「開始吧。」
周代表抱著胳膊,站在上風口,一臉的不耐煩。
他覺得這是在浪費時間。
前線戰事吃緊,這幫搞軍工的不去造炮彈,在這兒玩航模?
林楓沖助手點了點頭。
「搖!」
「突突突……」
第一個發動機響了。冒出一股藍煙。
聲音很難聽,像是在鋸木頭。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突突突突突突——」
四個發動機一起響,那動靜,簡直了。
震耳欲聾。
地上的煤灰被吹得漫天飛舞,圍觀的人群趕緊往後退,捂著鼻子咳嗽。
那個「大蜘蛛」開始劇烈抖動。
看著隨時都要散架。
四個螺旋槳轉成了一片虛影。
「這不就是個噪音製造機嗎?」
牛師傅捂著耳朵大喊,「除了吵,還有啥用?」
話音未落。
林楓猛地推了一下手裡的推桿。
那是油門。
「嗡——!!!」
發動機的咆哮聲陡然拔高。
那個「大蜘蛛」猛地一顫,四條鋼筋腿離開了地面。
一厘米。
五厘米。
半米。
它歪歪扭扭地,像是喝醉了酒的醉漢,但它真的……離地了!
人群一下子安靜了。
雖然發動機還在轟鳴,但大家仿佛聽不見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脖子隨著那個「大蜘蛛」的高度慢慢仰起。
沒有翅膀。
沒有跑道。
就這麼直挺挺地拔地而起?
「穩住……」
林楓額頭上全是汗。
這玩意兒沒有飛控晶片,全靠機械陀螺儀和他的手感。
稍微偏一點,就得炸機。
他手指在旋鈕上微調,控制著四個電機的轉速差。
「大蜘蛛」在空中晃了兩下,像是在找平衡。
然後,奇蹟般地,它停住了。
懸停在離地大概二十米的高度。
穩穩噹噹。
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拎在半空中。
周代表抱著的胳膊放下來了。
嘴巴微微張開。
他打了一輩子仗,見過飛機。
那是得在跑道上滑行好半天,還得有翅膀才能飛的東西。
這玩意兒算什麼?
違反物理定律嗎?
「往左!」
林楓喊了一聲,撥動操縱杆。
「大蜘蛛」聽話地向左平移了五米。
「往右!」
又平移回來。
「神了……」
老張手裡的茶缸子都歪了,茶水灑了一褲子都沒感覺。
「這玩意兒還能聽指揮?」
林楓深吸一口氣。
這只是第一步。
「接顯示器!」他沖旁邊的助手喊。
那個年代哪有什麼液晶屏。
所謂的顯示器,其實是個示波器改的顯像管,只有巴掌大,連著那個大木箱子。
「大蜘蛛」肚子底下,掛著個改裝過的照相機鏡頭,後面連著個光電管——這是林楓從一套報廢的電視實驗設備上拆下來的,極其簡陋,只能傳黑白圖像,而且雪花點很多。
助手把遮光布蒙在顯像管上。
「周代表,您來看看。」
林楓喊道。
周代表遲疑了一下,走了過去。
他鑽進遮光布里。
幾秒鐘後。
遮光布里傳出一聲驚呼:「我操!」
這可是個老革命,平時最講究紀律,居然爆了粗口。
林向東嚇了一跳,趕緊也湊過去看。
只見那個綠瑩瑩、閃著雪花點的屏幕上,模模糊糊地顯示著一個畫面。
是從上往下看的視角。
能看到黑乎乎的煤堆。
能看到圍觀的人群——一個個像螞蟻一樣的小黑點。
還能看到……
那是誰?
那是躲在煤堆後面偷懶睡覺的鍋爐工老劉!
老劉正躺在煤渣子上,臉上蓋著個草帽,睡得正香。
「這……」
周代表把頭從遮光布里拔出來。
他抬起頭,看著天上那個還在「突突突」冒煙的醜陋傢伙。
眼神全變了。
那眼神,就像是一個餓了三天的乞丐看到了一隻燒雞。
不,比那還狂熱。
「這東西能飛多高?」周代表一把抓住林楓的胳膊,勁兒大得像是要把他骨頭捏碎。
「理論上,只要線夠長,能飛五百米。」
林楓呲牙咧嘴地說,「不過現在這根線只有一百米。」
「一百米……」
周代表喃喃自語,「一百米夠了……太夠了……」
他猛地轉過身,看著林向東。
「這東西,造價多少?」
林向東還沒回過神來,結結巴巴地說:「啊?這……這都是破爛拼的……發動機貴點,其他的……也就幾斤廢鐵錢……」
「幾斤廢鐵?」
周代表的聲音都在抖。
他指著西邊的方向。
「你知道這玩意兒在那邊意味著什麼嗎?」
周圍的工人們也都圍了上來。
牛師傅也不嫌吵了,仰著脖子看天,嘴裡念叨著:「沒翅膀也能飛……沒翅膀也能飛……這不科學啊,這不科學啊……」
周代表沒理會眾人的震驚。
他腦子裡已經出現了一幅畫面。
在那片高原上。
在那連綿起伏的雪山之間。
敵人的碉堡藏在反斜面,我們的炮兵看不見,打不著,急得直跺腳。
這時候,這個「大蜘蛛」飛起來了。
它不需要跑道,不需要機場。
就在戰壕里,隨便找塊平地就能起飛。
它飛過山頭。
那根細細的線,就像是神經,把敵人的位置傳回來。
「向左修正三十米,距離兩千,放!」
炮彈長了眼睛。
「這哪裡是麻雀。」
周代表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了那種讓人膽寒的笑容——那是針對敵人的。
「這是閻王爺的招魂幡!」
此時,天上的「麻雀」似乎沒油了。
發動機咳嗽了兩聲。
「突突……突……」
然後晃晃悠悠地落了下來。
「咣當」一聲,重重地砸在地上,一條鋼筋腿還摔彎了。
樣子很狼狽。
像個摔斷腿的癩蛤蟆。
但在場的所有人,沒人笑。
幾百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堆「破爛」。
那是敬畏。
對技術的敬畏。
對這種超越時代的想像力的敬畏。
「小林。」
周代表走過去,也不嫌髒,伸手摸了摸那個滾燙的發動機缸頭。
「這個東西,我要一百架。」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不,兩百架。越快越好。哪怕是用手挫,你也得給我挫出來!」
林楓笑了。
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兩百架沒問題。不過周代表,這發動機還是不行,太吵了,容易暴露。我還得改改消音器。還有這線,太容易斷,我得弄個自動收放線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