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電火花腐蝕金屬的原理,一點點地「啄」那個孔。
這需要極大的耐心。
一下,兩下,三下……
為了打這幾個孔,林楓和幾個技術員守了三天三夜。
當那個氣浮陀螺終於組裝好,通上氣,轉子開始旋轉時。
沒有聲音。
真的沒有聲音。
它轉得太穩了,穩得像凝固在空氣中一樣。
只有湊近了,才能感覺到那股高速旋轉帶來的微風。
「成了……」老劉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這玩意兒,神了!」
三個月後。
總裝車間。
一枚銀白色的「海鷹」靜靜地躺在架子上。
它不漂亮。
焊縫雖然打磨過,但還是能看出手工的痕跡。
蒙皮有的地方不太平整,那是錘子敲出來的。
甚至尾翼上還補了一塊漆,顏色有點色差。
但它身上散發著一股子殺氣。
那是無數個日夜,無數人的心血凝聚出來的殺氣。
李老圍著飛彈轉了三圈,手顫抖著摸過冰冷的彈體。
「這就是咱們的爭氣彈啊。」李老眼眶濕潤。
林楓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最後一塊蓋板。
那是導引頭的蓋板。
蓋上它,這枚飛彈就有了靈魂。
「林工,檢查過了,所有參數正常。」助手小王遞過來一份表格。
林楓接過來看了一眼,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很穩。
「封蓋。」
隨著螺絲刀的擰動,最後的一絲縫隙合上了。
這枚飛彈,不再是一堆零件。
它是一個整體。一個即將去挑戰大海、挑戰強權的戰士。
就在準備裝車運往試驗場的時候,出事了。
測試儀上的紅燈突然亮了。
「嘀——!」
刺耳的警報聲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怎麼回事?!」李老急得差點摔倒。
「電壓不穩!舵機在抖!」
林楓衝過去,盯著儀錶盤。
指針在瘋狂擺動。
舵機是控制飛彈翅膀的肌肉。它要是抖,飛彈飛出去就是個醉漢。
「拆!」林楓當機立斷,「把舵機艙打開!」
幾個工人七手八腳地拆開蓋板。
林楓把頭探進去,拿著手電筒照。
線路沒斷,零件沒壞。
那為什麼抖?
林楓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讓周圍的嘈雜聲遠去。
他仿佛鑽進了飛彈的肚子裡,順著電流在走。
電源……濾波……放大器……反饋電位器……
等等。
反饋電位器!
那是舵機的「知覺」。它告訴舵機現在翅膀轉到哪兒了。
如果它的觸點接觸不良,就會產生雜波,舵機就會抽風。
林楓伸手把那個電位器拆了下來。
放在放大鏡下一看。
果然。
觸點上有一層極其微小的氧化膜。
這是國產材料的通病。鍍銀層純度不夠,容易氧化。
「換新的!」有人喊。
「沒用的。」林楓搖頭,「換了新的,過幾天還會氧化。這是材料問題。」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明天就要運走了。現在改材料配方根本來不及。
怎麼辦?
全車間的人都看著林楓。
空氣凝固了。
林楓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
那是他平時畫圖用的,2B鉛筆。
他在那個觸點上,用力地塗了幾下。
黑黑的石墨粉覆蓋了觸點。
「裝回去。」林楓說。
「啊?用鉛筆塗?」大家愣了。
「石墨導電,而且潤滑。」林楓解釋道,「它能填補氧化膜的微孔,還能防止進一步氧化。這是土辦法,但管用。」
電位器裝了回去。
通電。
指針紋絲不動。
舵機聽話得像只貓。
「好了!」
歡呼聲差點把房頂掀翻。
李老看著林楓,長出了一口氣:「你這腦子,到底是咋長的?鉛筆都能治病?」
林楓笑了笑,把那支只剩下半截的鉛筆揣回兜里:「咱們窮,窮則思變嘛。
深夜。
車間裡的人都散了。
林楓一個人坐在飛彈旁邊的地板上,靠著那個冰冷的鐵傢伙。
他點了一根煙,沒抽,就夾在手裡看著煙霧繚繞。
這枚「海鷹」,其實是個「縫合怪」。
它的雷達是單脈衝的(先進),但用的是電子管(落後)。
它的陀螺是氣浮的(先進),但加工是手搓的(原始)。
它的電路設計是天才的,但材料是香菸盒錫紙(土鱉)。
它就像這個國家現在的樣子。
一窮二白,滿身補丁。
但骨子裡,有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有一股要衝上雲霄、把那些不可一世的對手拉下馬的狠勁兒。
李老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給林楓披了一件大衣。
「想啥呢?」
「在想明天。」林楓看著飛彈尖銳的頭部,「李老,你說,它能打中嗎?」
「能。」李老回答得斬釘截鐵。
「為啥這麼肯定?」
「因為它是咱們中國人自己造的。」李老拍了拍冰冷的彈體,「這裡面,有魂。」
林楓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李老。明天,帶它去看海。」
大門緩緩打開。
外面的夜空中,星光璀璨。
一輛蓋著帆布的卡車停在門口。
幾個戰士正小心翼翼地把這枚承載著無數希望的「海鷹」吊裝上車。
林楓看著那帆布下的輪廓。
他知道,當這塊帆布再次揭開的時候。
這個世界,將會為之顫抖。
這一路顛簸,差點把林楓的苦膽都給吐出來。
卡車是繳獲來的「萬國牌」,減震鋼板硬得像鐵塊。路是碎石鋪的,坑坑窪窪,車輪子一碾,石子兒亂飛,打在底盤上噼里啪啦響,跟炒豆子似的。
林楓縮在帆布蓬里,懷裡抱著那個裝著核心數據的黑皮包,旁邊就是被帆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海鷹」。
李老也沒好哪去,臉色蠟黃,手裡攥著個行軍水壺,時不時抿一口涼水壓驚。
「林工,這大傢伙沒事吧?」開車的戰士小趙隔著駕駛室的玻璃窗喊,嗓門大得像吵架,「剛才那個坑太深,我聽見後面『哐當』一聲!」
林楓趕緊伸手去摸固定飛彈的鋼索。
「沒事!繃著呢!」
這一路走了三天三夜。
到了渤海灣邊的那個荒灘,林楓下車的時候,腿都是軟的,走兩步就想畫圈。
這就是所謂的「試驗場」。
幾間紅磚房,頂上鋪著石棉瓦。風一吹,嗚嗚渣渣地響。
海邊搭了個簡易的觀測台,其實就是個木頭架子,上面鋪了幾塊木板。
最顯眼的是那幾個北極熊顧問。
伊萬諾夫穿著厚呢子大衣,戴著皮帽子,正站在海邊,拿著望遠鏡看那個臨時搭建的發射架。
發射架也是林楓設計的。
沒用液壓,沒用電動。就是幾根工字鋼焊的一個斜坡,下面墊了幾個千斤頂用來調角度。
寒酸。
真寒酸。
伊萬諾夫放下望遠鏡,轉頭看見剛下車的林楓和李老,嘴角扯了一下。
「李,這就是你們的發射陣地?」伊萬諾夫指著那個工字鋼架子,「在莫斯科,這種架子是用來修拖拉機的。」
李老拍了拍身上的土,沒接茬,只是笑了笑:「能拔膿就是好膏藥。」
伊萬諾夫聳聳肩,對著身邊的翻譯說:「告訴他們,注意安全距離。這種簡易裝置,炸膛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我不想我的骨灰被送回老家。」
這時候,幾輛吉普車卷著黃土開了過來。
車門一開,下來幾位首長。
打頭的那位,披著軍大衣,一臉風霜,那是專門負責軍工的統領。後面跟著幾個穿著中山裝的,手裡都拿著筆記本。
「來了?」統領大步流星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個被帆布蓋著的飛彈,「這就是那個『爭氣彈』?」
「報告統領,代號『海鷹』。」李老敬了個禮。
統領圍著飛彈轉了一圈,伸手拍了拍:「好!不管黑貓白貓,抓到耗子就是好貓。什麼時候能打?」
林楓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遠處海面上若隱若現的靶船。
「明天上午十點,潮水合適。」
當晚,紅磚房裡燈火通明。
沒有空調,屋裡生著個煤爐子,上面坐著個大鐵壺,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林楓帶著幾個技術員,正在給「海鷹」做最後的體檢。
那時候沒有自動檢測設備。
全靠萬用表。
「陀螺電機電壓?」林楓問。
「24伏,穩定。」小王報數。
「導引頭燈絲電壓?」
「6.3伏,穩定。」
「舵機零位?」
「偏左0.5度。」
林楓眉頭一皺:「調回來。這玩意兒飛出去要是偏了,咱們就得去海里撈。」
小王拿著螺絲刀,鑽進彈體下面,小心翼翼地擰那個電位器。
旁邊,伊萬諾夫端著一杯伏特加,靠在門框上看著。
「林,你真的相信那個香菸錫紙做的屏蔽層能管用?」伊萬諾夫搖晃著酒杯,「海上的鹽霧很大,一旦短路,這東西就是個大號的煙花。」
林楓頭也沒抬,手裡拿著算盤,正在核算彈道數據。
噼里啪啦的算盤聲,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脆。
「伊萬諾夫同志,我們的錫紙外面裹了三層黃蠟綢,又刷了兩遍絕緣漆。」林楓撥下最後一個珠子,「除非把它泡在海水裡,否則短不了。」
伊萬諾夫哼了一聲:「你們這是在賭博。科學不是賭博。」
「我們沒錢買保險。」林楓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只能賭命。」
這時候,門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