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後。
巨大的液壓剪切機旁,圍了一圈人。
這機器像個斷頭台,巨大的刀片閃著寒光,那是特種鎢鋼做的,切坦克裝甲像切奶酪。
炮彈被橫著放進去了。
「動手。」米勒咬著牙籤。
操作員拉下操縱杆。
液壓泵發出沉悶的吼聲,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刀片緩緩落下,接觸到了炮彈的中段。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滋——
沒有預想中的斷裂聲。
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像是拿指甲刮黑板。
壓力表的指針開始瘋狂往右偏。
五百噸。
一千噸。
一千五百噸。
「加壓!給我加到底!」米勒大喊。
轟!
一聲巨響,地動山搖。
實驗室的防爆玻璃都被震出了裂紋。煙塵四起。
「切開了?」米勒揮著手驅趕灰塵,一臉興奮。
等灰塵散去,威爾遜博士發出一聲慘叫,那是真慘,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
「我的『雷神』啊!」
只見那台造價幾十萬美元的液壓剪,大梁歪了。
那把特種鎢鋼的刀片,崩成了三截,崩飛的碎片把旁邊的控制台打成了篩子。
而那枚炮彈……
它掉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米勒將軍的腳邊。
上面有一道白印子。
米勒彎腰,伸手去摸。
那是刀片留下的粉末。他用手指一抹,白印子沒了。
炮彈依然黑得發亮,像是在嘲笑他:就這點勁兒?沒吃飯?
米勒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他拔出腰間的M1911手槍,對著那炮彈就是一梭子。
砰砰砰砰砰!
子彈打在炮彈上,火星四濺。
跳彈滿屋子亂飛。
「趴下!都趴下!」威爾遜抱著腦袋鑽到了桌子底下。
一陣叮噹亂響後,屋裡安靜了。
米勒喘著粗氣,槍口冒著煙。
地上的炮彈,毫髮無傷。倒是旁邊的一台示波器被跳彈打爆了顯像管,滋滋冒著電火花。
「見鬼……」米勒把空槍扔在桌上,「這他媽是龍國人造的?他們是不是挖到了亞特蘭蒂斯的遺蹟?」
這時候,門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西裝、提著公文包的人走了進來。這人長著一張扔進人堆里就找不著的臉,一看就是搞情報的。
CIA的探員,詹森。
「看來各位進展不順。」詹森掃了一眼滿屋狼藉,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菜單。
「少說風涼話。」米勒沒好氣地吼,「你們情報局幹什麼吃的?這種材料,龍國人哪裡來的?是不是北極熊給的?」
「北極熊?」詹森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將軍,根據我們在莫斯科的眼線回報,就在昨天,北極熊的第44號設計局,崩壞了一台萬噸水壓機。他們的總工程師現在正在寫檢討,申請去西伯利亞種玉米。」
米勒愣住了。
威爾遜從桌子底下鑽出來,眼鏡腿斷了一根,掛在耳朵上晃蕩。
「你是說……北極熊也搞不定?」威爾遜問。
「不僅搞不定。」詹森打開公文包,拿出一張模糊的照片,「他們甚至懷疑這是外星科技。不過,我們搞到了一點有趣的東西。」
那是一張紙。
看起來像是從什麼包裝箱上撕下來的,紙質粗糙,上面印著幾個龍國漢字,還有一行蹩腳的英文。
「這是什麼?」米勒湊過去。
「這是我們在半島戰場上,從一個被遺棄的彈藥箱裡找到的。」詹森指著那行字,「這是這玩意的……說明書。」
「說明書?!」
威爾遜一把搶過那張紙。
他懂點中文,哆哆嗦嗦地念道:
「產品名稱:友誼-53型多用途……耐磨棒?」
「耐磨棒?」米勒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不是炮彈嗎?」
「往下看。」詹森點了點紙。
「用途:用於……修補履帶銷?攪拌高溫鋼水?必要時可充當……擀麵杖?」
威爾遜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呻吟。
「擀麵杖……」他看著地上那枚連兩千噸液壓剪都切不斷的「神物」,「他們拿這種超級材料……做擀麵杖?」
「還有一行小字。」詹森補充道。
威爾遜眯著眼看去。
「溫馨提示:本產品硬度適中,若需加工,請使用我廠特製『金剛銼』。切勿使用蠻力,以免……以免崩壞貴方牙齒。」
死一般的寂靜。
米勒將軍的臉,從豬肝色變成了茄子色,最後變成了死灰色。
這是羞辱。
這是跨越了半個地球,赤裸裸的羞辱。
人家早就知道你們會拿去切,拿去壓,拿去咬。人家甚至貼心地提醒你:別崩了牙。
「特製金剛銼……」米勒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們在哪裡賣這個銼?」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詹森嘆了口氣,「我們在香江的線人接觸了那個叫『林』的代理人。對方說,銼刀有,但是不賣。」
「不賣?他想要什麼?」
「他要換。」
「換什麼?黃金?美金?還是又要什麼工具機?」
詹森搖搖頭,表情變得很古怪。
「他說,聽說星條國的『可口可樂』配方不錯,想拿銼刀換個配方研究一下。順便,還要兩套最新的雷達電子管生產線,說是拿回去做收音機,聽戲用。」
啪!
米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那張實木桌子差點散架。
「敲詐!這是國際詐騙!」米勒咆哮著,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扭動,「拿一把銼刀換可口可樂配方?他還想要雷達生產線做收音機?他怎麼不要自由女神像拿回去當蠟燭台?!」
威爾遜卻像是著了魔。
他盯著那張破紙,嘴裡念念有詞:「硬度適中……硬度適中……如果是真的,那意味著他們掌握了材料的終極奧義。如果我們能拿到那把銼刀,只要刮下來一點粉末……」
科學家眼裡的光,比餓狼還綠。
「將軍!」威爾遜猛地抓住米勒的袖子,「換!必須換!別說可樂配方,就是把白宮的廚師送給他也得換!那把銼刀上的技術,能讓我們的飛彈外殼硬度提升十倍!」
米勒一把甩開他,氣得在屋裡轉圈。
「你懂個屁!這根本不是配方的問題!這是面子!面子!」
米勒指著地上的炮彈。
「我們,星條國,擁有原子彈,擁有噴氣式飛機,擁有全世界最強大的工業。現在,被一個還在燒柴火的國家,用一根擀麵杖給卡住了脖子!」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突然,他停下了腳步,死死盯著詹森。
「那個『林』,到底是什麼人?」
詹森聳聳肩:「查不到。就像個幽靈。有人說他是個年輕的軍火商,有人說他是個老頭子科學家。但每次他拿出來的東西,都剛好比我們先進那麼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讓你夠不著,又心痒痒。」
「一點點?」米勒指著崩斷的液壓剪,「這叫一點點?」
「將軍,現在的局面是,北極熊也在接觸他們。」詹森拋出了殺手鐧,「如果北極熊先拿到了銼刀……」
米勒僵住了。
如果北極熊先搞定了這種材料,把他們的坦克做成這種硬度……那星條國的坦克以後在戰場上就是一堆廢鐵,打上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這種恐懼,比丟面子更可怕。
「媽的。」
米勒罵了一句髒話,一腳踢飛了地上的那個空彈殼。
「聯繫商務部。告訴他們,為了國家安全,為了自由世界的未來……去跟那個該死的『林』談談。問問他,除了可樂配方,能不能換點別的?比如……比如好萊塢的女明星簽名照?」
威爾遜還在旁邊補刀:「將軍,我覺得他們可能更需要青黴素的生產線。」
「閉嘴!」
米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枚依然閃閃發亮的「擀麵杖」,突然覺得胃疼。
這哪裡是炮彈。
這分明是一根刺,扎在星條國喉嚨里的刺。
拔不出來,咽不下去。
而那個遠在東方的神秘人,此刻恐怕正端著茶杯,笑眯眯地看著這齣好戲。
幾個大兵跑進來,哼哧哼哧地抬起那根沉得要命的黑棒子。
出門的時候,那個年輕的大兵腳下一滑,炮彈磕在門框上。
咔嚓。
鋼製的門框掉下來一塊。
炮彈,依舊光亮如新。
米勒將軍捂住了眼睛,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
西南腹地,某三線廠籌備處。
外頭下著雨,那種陰冷的、往骨頭縫裡鑽的雨。
屋頂有點漏,滴答滴答,正好落在接水的搪瓷盆里,跟鐘錶似的。
林楓把手裡的鉛筆頭扔進鐵皮罐子,那裡面已經攢了半罐子木屑和筆頭。他伸了個懶腰,脊椎骨咔吧咔吧響,跟炒豆子一樣。
門帘子一掀,一股冷風夾著煤煙味兒灌進來。
老李進來了。他是這兒的廠長,以前帶兵打仗的,少了一條胳膊,袖管空蕩蕩地晃悠。他懷裡揣著倆烤紅薯,熱氣騰騰的。
「趁熱。」老李把紅薯往桌上一擱,那張滿是風霜的臉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剛從食堂灶膛里扒出來的,皮都焦了,香著呢。」
林楓也不客氣,抓起一個,燙得兩隻手倒騰。
「那邊有信兒了?」林楓一邊剝皮一邊問,嘴裡呼著白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