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向暉轉身走進了夜色里。
沒有拿獵槍,沒有帶刀。
只帶了那個從少年手裡繳獲的扳手。
白微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遲遲沒有回屋。
耿富貴家,燈還亮著。
他正和兩個村裡的閒漢在炕上喝酒,花生米,一小碟鹹菜,一瓶劣質白酒。
「媽的,耿向暉那小子,最近是真他娘的神氣。」一個閒漢喝了口酒,滿嘴酒氣。
「可不是,最近看到彌勒自行車,他可掙了不少。」
耿富貴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臉上泛著油光。
「神氣什麼?一個靠個婆娘,沒了白微他算個屁。」
「富貴哥說的是,那小子就是運氣好。」
「運氣?」耿富貴冷笑一聲。
「他的好運,快到頭了。」
他正想吹噓自己的「安排」,院門被人一腳踹開。
砰!一聲巨響,木門板直接撞在牆上,震得窗戶嗡嗡作響。
屋裡三個人嚇了一跳,酒都醒了一半。
耿向暉站在門口,背著光。
「耿,耿向暉?你他媽想幹嘛!」
耿富貴看清來人,想起自己在樹林李被他收拾,心裡就害怕起來。
耿向暉徑直走進屋裡,目光狠厲看向另外兩個閒漢。
「你們,滾。」
那兩人被耿向暉的眼神看得心裡發毛,他們看看耿向暉,又看看炕上的耿富貴,猶豫著沒動。
「滾。」
耿向暉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卻讓那兩人渾身一哆嗦。
他們急忙下了炕,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屋裡只剩下耿向暉和耿富貴。
耿富貴的媳婦從裡屋探出頭,看到這架勢,嚇得又縮了回去,連孩子哭都不敢哄。
「耿向暉,你發什麼瘋!」
耿富貴還僥倖的想,耿向暉沒有發現自行車的事情。
耿向暉走上前,把那個扳手哐的一聲扔在炕桌上。
花生米被震得跳了起來。
耿富貴看到那個扳手,瞳孔縮了一下。
「大半夜的,跑我家來,就為了扔個破扳手?」
他嘴硬道。
「人跑了,東西留下了。」
耿向暉拉了把椅子,坐下,就那麼看著他。
「什麼人?什麼東西?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耿富貴眼神躲閃。
「是嗎?」耿向暉身體前傾,雙手撐在膝蓋上。
「樺林溝就這麼大,我花點時間,總能把那個小子找出來,你說,要是把他送到派出所,他會怎麼說?」
耿富貴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找的那個小子,原來是欺軟怕硬的貨色,真進了局子,什麼都得招。
「你想怎麼樣?」
耿富貴索性不裝了,把酒瓶子往桌上一頓。
「你是記吃不記打。」耿向暉的聲音很平靜。
「我就是來告訴你,我老婆的自行車,後輪螺絲鬆了,車閘也斷了。」
「如果她騎著車,從學校那個大下坡下來……」
耿向暉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只是盯著耿富貴的眼睛。
耿富貴被他看得頭皮發麻,他能從耿向暉的眼睛裡,看到了殺氣。
是在山裡,只有面對獵物時,才會露出的眼神。
「我,我就是想讓她摔一跤,出個丑!我沒想害人命!」
耿富貴怕了,徹底怕了。
耿向暉站了起來。
「重要的是,她可能會死。」
他一把揪住耿富貴的衣領,把他從炕上提了下來。
「耿向暉!你放開我!你想幹嘛!都是一個村的,我還是你哥!」
耿富貴劇烈掙扎,雙腳亂蹬。
「你還配時我哥?」
耿向暉拖著他,走到院子裡。
「在山裡,想害人命的畜生,就得按山裡的規矩來。」
他把耿富貴死死按在院子裡的磨盤上。
「你不是覺得我威風嗎?」
耿向暉撿起一塊磨刀石,在耿富貴眼前晃了晃。
「我今天就讓你看看,什麼叫威風。」
他沒打耿富貴,而是抓起耿富貴的左手,用力按在磨盤上。
「耿向暉!你瘋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再也不敢了!」
耿富貴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
耿向暉舉起磨刀石,對著耿富貴小拇指旁邊的磨盤,狠狠砸了下去。
砰!血沫紛飛。
磨盤被砸出了一個小坑,留了一段指甲。
耿富貴魂都嚇飛了。
「啊!」
「這一石頭,是告訴你,我老婆,你不能碰。」
耿向暉扔掉磨刀石,鬆開手。
耿富貴立刻癱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
耿向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再有下次,就不是砸石頭這麼簡單了。」
「我會把你那兩條腿打斷,讓你在炕上躺一輩子,聽著外頭別人家怎麼過好日子。」
「你聽懂了嗎?」
耿富貴趴在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拼命點頭。
……
半個月後。
村里關於耿向暉和耿富貴那晚的事情,傳出了好幾個版本。
但結果都是一樣的。
耿富貴像變了個人,整天待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見到耿向暉,就跟老鼠見了貓一樣,繞著道走。
村里人看耿向暉的眼神,也徹底變了。
從前的鄙夷,後來的羨慕,現在,變成了敬畏。
他們知道,這個以前的懶漢,現在是樺林溝誰也惹不起的主。
這半個月,耿向暉沒閒著。
他帶著劉大山幾個信得過的人,給白微的學校里,也換上了新的玻璃窗。
耿向暉還托人從縣裡買來了一個燒煤的鐵爐子。
這天下午,他正在山腰檢查自己下的套子。
一個套子套住了一隻肥碩的野兔。
他解下野兔,拎在手裡,準備回家給白微燉湯。
剛直起腰,一陣風颳過。
風裡,帶著乾冷。
他抬頭看向天空。
回憶起上一世,這一年的冬天來的格外早。
西邊的天際,不知何時,已經聚攏起大片大片的雲層,正沉沉地壓過來。
要變天了。
耿向暉心裡一緊,顧不上再檢查別的套子,拎著兔子就往山下跑。
他必須在天黑前,趕回家。
剛跑到半山腰,一粒冰冷的,硬邦邦的東西,打在了他的臉上。
不是雪花。
是凍雨。
緊接著,噼里啪啦,凍雨從天而降,打在枯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風更大了,捲起地上的落葉,嗚嗚地嚎叫著。
「不好!」
耿向暉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