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起頭,看蚩九的眼神。
「你說什麼玩意兒?」
「我說,江封不動魚正肥。」
蚩九又重複了一遍。
「什麼魚肥不肥的!我們這兒是茶館,不賣魚!」
夥計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你們是幹什麼的?找茬是不是?趕緊滾!再不滾我叫人了!」
茶館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那些下棋打牌的老頭,也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整個茶館,死一般安靜。
蚩九的臉,沉了下來。
情況不對。
耿向暉站起身,從兜里掏出幾張毛票,拍在桌上。
「不好意思,我這兄弟喝多了,說胡話呢。」
他拉著蚩九,轉身就走。
走出茶館,外面的冷風一吹,蚩九的後背,全是冷汗。
「大哥,這是個套!」
「我知道。」
耿向暉的腳步沒停。
「金爺耍了我們。」
「他媽的!」蚩九低聲罵了一句,「這老王八蛋,是想讓我們來送死!」
兩人快步走在回旅社的小巷裡。
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耿向暉一聽嘈雜的聲音,就知道好幾個人。
「大哥,追上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加快了腳步。
就在他們快要跑到巷子口的時候,前面也出現了幾條黑影,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
他們被夾在了巷子中間。
「朋友,跑什麼?」
前面一個帶頭的男人,手裡拎著一根鐵棍,在手心上敲著。
「剛在茶館裡,不是挺會說的嗎?」
耿向暉把蚩九護在身後,眼睛掃視著這夥人。
七八個人,手裡都拿著傢伙,來者不善。
「我們就是喝茶的,沒別的意思。」
耿向暉說道。
「沒別的意思?」
那帶頭的男人冷笑一聲。
「在這片地界,敢提那條魚的,都是活膩了的。」
「看來,今天你們兩個,是走不出這條巷子了。」
男人把鐵棍往地上一頓,身後的幾個人,全都圍了上來。
蚩九從腰間,摸出了一把匕首,護在胸前。
耿向暉的手,也伸進了懷裡。
就在這時。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巷子深處的陰影里傳來。
「住手。」
圍上來的混混們,都愣住了。
那個帶頭的男人,回頭看了一眼,臉上的囂張,瞬間變成了恭敬。
「三爺,您怎麼來了?」
一個穿著黑色棉襖,駝著背,拄著拐杖的老人,從陰影里慢慢走了出來。
他的臉,在昏暗的路燈下,看不真切。
「茶館裡,是誰說的暗號?」
老人開口問道。
帶頭的混混指了指蚩九。
「是他。」
老人的目光,轉向蚩九,然後又落在了耿向暉的身上。
「魚是肥了,但鷹也醒了。」
老人慢慢悠悠地說。
「茶館,早就不是當年的河了。」
老人轉過頭,看了一眼那個帶頭的混混。
「帶你的人,滾。」
「是,三爺。」
那男人連個屁都不敢放,衝著老人鞠了個躬,招呼著手下,從巷子另一頭跑了,連掉在地上的鐵棍都顧不上撿。
剛才還劍拔弩張的巷子,一下子只剩下他們三人,還有那看不清面容的老人。
蚩九握著匕首的手,看看耿向暉,又看看那個被稱為三爺的老人,腦子完全轉不過來。
「你們是金爺的人?」
耿向暉沒有回答,他反問。
「您就是老北風?」
老人的腳步,停住了。
「金爺連這個都告訴你了?」
「他只給了我們一個茶館,一句暗號。」
耿向暉說道。
「他說,能給我們答案的人,叫老北風。」
「答案?」
老人乾笑兩聲,笑聲比哭還難聽。
「這世上,哪有什麼答案,只有一堆還不完的債。」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蚩九。
「這句暗號,早就過時了。」
蚩九不動聲色的看著老人。
「我們是來辦事的,羅盤在哪裡?」
耿向暉直截了當的問道。
「羅盤?」
老北風那張的臉,似乎扯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乾笑。
「年輕人,你這趟,是來要債的,還是來送命的?」
蚩九握著匕首的手,又緊了幾分。
耿向暉只是往前站了一步。
「我們只要線索,拿到就走,不問別的。」
「走?」
老北風用拐杖,在冰冷的地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進了這條河,哪有那麼容易上岸?」
「金爺那條老狐狸,只告訴你們魚肥了,沒告訴你們,這河裡換了漁夫?」
耿向暉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金爺,果然沒安好心。
「老先生,劃個道吧。」
「金爺把我當槍使,您要是也想用,總得給槍上點油。」
「哈哈!」
老北風又笑了,這次笑聲大了些。
「有意思。」
他向前走了兩步,昏黃的路燈,終於照清了他半張臉。
「這哈爾濱,以前分南崗北道外,各有各的規矩,現在沒規矩了,只認誰的拳頭硬,誰的刀子快。」
「你說的暗號,是十幾年前的老黃曆了。當年說這句話的兄弟,墳頭草都換了好幾茬。」
「而現在占了這條河的,是個外來的滾刀肉。」
耿向暉靜靜地聽著。
「金爺既然還想著來讓你們問我,我確實知道誰有羅盤。」
蚩九一聽,心裡剛沉下去的石頭,又被吊了起來。
「誰?」
耿向暉問道。
「線索,就在那個滾刀肉的手上,聽說他雇了一個鄂倫春人給他進山找東西。」
老北風說道。
「怎麼找到那個滾刀肉?」
耿向暉問道。
「看到那家洗澡堂子了麼?松花江大浴池,人就在那裡。」
老北風的拐杖,指向了巷子外燈火通明的地方。
耿向暉順著看了過去。
「有了線索,你們有能耐進山找嗎?」
老北方咄咄逼人起來。
「金爺那樣的,一輩子都在找槍,可找到的,多是些呲水槍。」
「我看你們也是呲水槍。」
老北風說完,轉身就走了,最後慢慢走遠。
巷子裡,只剩下耿向暉和蚩九。
「大哥,這老東西,比金爺還不是個玩意兒!」
「這不是明擺著,讓我們去送死,他好坐收漁翁之利嗎?」
耿向暉看著浴池那塊閃著紅光的招牌。
蚩九越說心越涼。
「大哥,這活兒,接不了,咱們撤吧,大不了回去跟金爺翻臉,也比死在這兒強。」
耿向暉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我們現在走得了?」
蚩九愣住了。
「金爺既然設了這個局,就不會讓我們輕易回去。那個老北風,也不是什麼善茬,現在,我們是箭在弦上。」
「走,洗澡去。」
耿向暉徑直朝著浴池走去。
松花江大浴池的門臉,很大。
門口蹲著兩個穿著軍大衣,敞著懷的年輕人,嘴裡叼著煙,眼神在每個人身上掃來掃去。
耿向暉和蚩九剛走到門口,就被攔住了。
「幹啥的?」
「洗澡。」
耿向暉回答得很乾脆。
那年輕人上下打量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