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是這兒嗎?什麼撮羅子小院,這不就是個垃圾堆嗎?」
馬大力捏著鼻子,看著眼前這個用破木板和油氈布圍起來的院子。
院子中間,確實戳著一個用樺樹皮和木桿搭起來的圓錐形屋子,像個巨大的斗笠,跟周圍的土坯房格格不入。
院門虛掩著,風一吹,吱呀作響。
耿向暉沖蚩九使了個眼色。
蚩九點點頭,從腰後摸出匕首,貓著腰,悄無聲息地推開了院門。
耿向暉和馬大力緊隨其後。
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有幾張晾曬的獸皮,在寒風中輕輕晃動。
耿向暉眉頭一皺。
蚩九一腳踹開撮羅子那扇簡陋的木門。
屋裡很暗。
一個穿著獸皮坎肩,身材幹瘦的男人,背對著他們,坐在一張矮凳上一動不動。
「喂!」
馬大力喊了一聲。
他的大嗓門沒能讓那男人回頭,對方依舊弓著背,手裡忙活著什麼。
蚩九手裡攥著刀,腳步放得極輕,繞到側面。
看清了。
這男人大概快四十歲,手裡攥著一根削尖的樺木條,正對著一隻剝了皮的灰鼠。
男人抬頭也看著蚩九,臉皮黑黃。
沒等耿向暉開口,男人把木條往地上一紮。
「刀不錯,見過血。」
那男人開口說道。
他的眼睛,從蚩九手裡的匕首,移到了耿向暉的臉上。
「你他媽跟誰說話呢!」
馬大力往前一步,他覺得這人太裝了。
耿向暉抬手,攔住了馬大力。
他看著那個鄂倫春男人,男人也看著他,眼神像一潭深水。
「平哥是雇你的人吧。」
耿向暉說道。
男人沒說話,他低下頭,把那隻剝了皮的灰鼠,從木條上拿了下來,扔進旁邊一個陶罐里。
然後,他拿起一塊髒兮兮的獸皮,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油。
「平哥呢?」
他問。
「他自己怎麼不來?」
「他現在不方便。」
耿向暉說。
「他讓我告訴你,買賣換人了。」
「換人了?」
男人手上的動作停了。
「你們把他做了?」
男人盯著耿向暉看了幾秒,突然笑了。
「有種。」
他站起身,個子不高,但身體很結實。
「你叫什麼?把你手裡的羅盤,給我。」
耿向暉說道。
鄂倫春人只是重新蹲了下去,撥弄那個陶罐里。
「敖魯!」
敖魯頭也不抬地問。
「你們想要羅盤?是想著早點投胎嗎?」
馬大力一聽這話,火氣就上來了。
「你他媽怎麼說話呢!」
他往前一站,蒲扇大的手就想去抓敖魯的肩膀。
敖魯的手,只是輕輕在腰間那柄獸骨刀柄上,撫摸了一下。
蚩九的眼皮跳了跳,他一把拉住馬大力。
這個叫敖魯的男人,身上的氣,跟浴池裡那些滾刀肉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在山林里,跟野獸搶食,才磨出來的殺氣。
耿向暉看著他,笑了。
「你是個不錯的練家子。」
敖魯轉動木條的手,停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重新打量著耿向暉。
「那你來找我,是想黑吃黑?」
「不。」
耿向暉搖頭。
「我不是來搶的。」
「我是來拿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你的東西?」
敖魯笑了。
「年輕人,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這東西姓什麼,你說了不算。」
「一個羅盤,是廢鐵。」
耿向暉往前走了一步,蹲了下來,與敖魯平視。
「四個羅盤在一起,才有用。」
敖魯臉上的笑,慢慢收斂。
「另外三個,在我這兒。」
耿向暉繼續說道。
蚩九的心咯噔了一下。
三個!
大哥有三個羅盤!
「你……你是誰?」
敖魯感覺自己和耿向暉說話,,後背陣陣發涼,自己活了快四十年,大半輩子都在山裡鑽,他見過熊,斗過狼,可他從來沒像現在這樣。
「東西,可以給你。」
過了很久,敖魯有點服軟,重新開口說道。
「我只有一個條件。」
「說。」
「帶我一起進山。」
「我的爺爺,我爺爺的爺爺,都是這片山裡的獵人。」
「你進山,為了什麼?」
耿向暉問道。
「為了一個答案。」
敖魯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
「我阿爸,二十年前進了那座山,再也沒出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蚩九聽他這麼一說,就立刻一把拉住了耿向暉的胳膊,把他拽到院子角落。
「大哥,你瘋了?」
剛一退出那間破屋,蚩九說道。
「帶上他?帶上這麼個來路不明的野人?」
馬大力也跟了出來,臉上全是緊張。
「是啊,耿哥,那小子看著就邪乎,跟個鬼似的,萬一在山裡給咱們下黑手怎麼辦?」
耿向暉掙開蚩九的手,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黑洞洞的撮羅子。
「這個人固執的很,我們明搶羅盤恐怕要兩敗俱傷,況且我不想和這個人關係整僵了。」
耿向暉說完,不再理會他們,轉身重新走進了撮羅子。
屋子裡,敖魯還是蹲在原地,手裡拿著那根削尖的樺木條,慢慢捅著陶罐里的灰鼠肉。
「想好了?」
他頭也不抬。
「想好了。」
耿向暉走到他對面,也蹲了下來。
「我帶你進山,幫你找你阿爸。」
敖魯的手停了。
「但,我也有我的規矩。」
耿向暉繼續說。
「第一,羅盤現在給我。」
「第二,進了山,一切聽我的,什麼時候找你阿爸,去哪兒找,我說了算。」
「第三,找到你要的答案之後,你我兩清,山里別的東西,你不能碰。」
敖魯慢慢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盯著耿向暉。
過了很久,他笑了。
「你的規矩,比山裡的狼還多。」
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用獸皮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扔了過來。
耿向暉接住,打開一看,果然是和自己羅盤相似的一枚。
「什麼時候出發?」
「你和我走一趟,我們要把裝備置辦了。」
敖魯點點頭,他走到牆角,拎起一個破舊的獸皮袋子,裡面鼓鼓囊囊的。
「走吧。」
馬大力和蚩九看著這個乾脆利落的鄂倫春男人,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三人跟著敖魯走出了撮羅子。
「等一下。」
敖魯突然停下腳步,他回頭,看著耿向舟。
「在你進山之前,有件事,你最好知道。」
「說。」
耿向暉說道。
「我阿爸當年帶進山的,不止他一個人。」
「還有三個生意人。」
「他們,一個都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