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圈在動,是圈裡的東西在動。
從圈的中心,湧出一黑一白兩股氣,黑的像墨,白的像雪,互相纏繞,你追我趕,分不出哪是頭哪是尾。
它們繞著圈的邊沿慢慢地轉,不快,可不停。
轉到最圓的時候,黑的裡面生出一個白點,白的裡面生出一個黑點。
兩個點小小的,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阿木的嘴驚奇的張開了嘴。
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個圈,手指還沒碰到,那兩股氣就散了,像被風吹散的煙,沒了。
圈還是那個圈,黑乎乎的,邊沿毛糙,什麼都沒有。
「這是什麼?」阿木的聲音有些發顫。
「太極。」葉清風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貧道教給你。你願意學嗎?」
阿木的眼眶紅了,鼻子酸了,他使勁眨了眨眼,把那些濕意逼回去。
他張著嘴,想說「願意」,可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他只是用力地點頭,點得很重,像是怕葉清風看不見,又像是怕自己反悔。
葉清風笑了笑,尋了個空曠處。
阿木跟著,小蝶也跟著。
葉清風站在不大的空地中間,負著手,看著阿木。
「太極,不是用來打的,是用來養的。養氣,養神,養身。你測過天賦,術士的路走不通。這條路不需要天賦,
只需要每天練,不停。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總有一天,你會知道它有多好。」
阿木站在他對面,兩隻手垂著,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他咽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葉清風開始教他。
先教站樁。
兩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腰背挺直,兩手抱在胸前,像抱著一個看不見的球。
阿木照著做,膝蓋彎了,腰挺了,手抱了,可怎麼看都不對。
他的肩膀是僵的,脖子是硬的,兩隻手像是端著一盆水,怕灑了。
葉清風走過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松。」
阿木的肩膀垮了下來。又在他腰上拍了一下。
「沉。」他的腰塌了一點。
又在他膝蓋上拍了一下。
「活。」他的膝蓋顫了一下,像是被風吹動的柳條。
他站在那裡,不僵了,不硬了,不端著了。
他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緩,從平緩變得悠長。
他閉著眼,感覺自己像是長在了地里,腳底生了根,風吹不動,雨打不搖。
小蝶趴在床上,看著哥哥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覺得無聊。
「道長,我以後每天都要練嗎?」
「每天。」
「練多久?」
「一輩子。」
阿木點了點頭,沒有覺得一輩子很長。
葉清風已經走到了門口。
陽光照在他身上,青灰色的道袍泛著淡淡的暖色。
他的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幾縷碎發垂在鬢邊,被風吹起來,又落下。
「貧道走了。」他說。
一步便是消失在了房間裡面,留下愣愣的阿木。
小蝶跑過來,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道長走了。」
阿木點了點頭,他慢慢的鞠躬彎下腰。
嘴裡念念有詞。
「弟子張君寶,恭送仙師!」
......
孟青從自己房間出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走廊里還暗著,只有盡頭那扇窗戶透進一點灰白的光,照在木地板上,像一層薄薄的霜。
她的腳步很輕,走過長廊,走下樓梯,穿過院子。
院子裡的石榴樹葉子落了大半,地上濕漉漉的,昨晚下了露水。
她走到姐姐的房間門口,停了一下,輕輕推開門。
屋裡很安靜。
香爐里的煙已經散了,只剩一點淡淡的餘味,混著藥的氣息,悶悶的。
窗簾沒有拉開,光線很暗,只能看見床上的輪廓,被子隆起一小團,像是裡面的人縮著身子。
孟青走過去,在床邊坐下,把姐姐的手從被子裡拿出來,握在手心裡。
她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姐,我找到辦法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她。「我一定會讓你醒過來的,你等我。」
姐姐沒有回應。
她的眼睛閉著,睫毛一動不動,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孟青握了一會兒,把姐姐的手放回被子裡,掖好被角,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陽光湧進來,照在床上,照在孟雪蒼白的臉上。
她回到自己房間,換了衣裳,洗了臉,把頭髮重新梳好。
她坐在銅鏡前,看著鏡子裡那張憔悴的臉,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遮不住,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她從抽屜里拿出一盒胭脂,打開,用手指沾了一點,在嘴唇上抹了抹,又覺得不合適,擦掉了。
她把胭脂盒放回去,站起來,朝院子走去。
石榴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踩上去沙沙的。
她站在樹下,看著東邊那片被朝陽染紅的天空,站了很久。
她叫來一個心腹家人,姓劉,跟了孟家十幾年,話不多,腿腳快。
「你去外城打聽一個人。一個道士,年輕,穿青灰色道袍,身邊可能帶著一個半大小子」下人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孟青站在台階上,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院子,從後門出去,不見了。
她轉身去了書房。
孟淵已經坐在裡面了,面前攤著一封信,墨跡還沒幹透。
他手裡捏著一支筆,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孟青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
「爹,我派人去找那個道士了。暫時還沒有消息。」
孟淵點了點頭,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也是一夜沒睡。
「你姐姐的事,我寫信給了一個老朋友。他姓顧,精通咒術,早年欠我一個人情。我已經讓人快馬送信去了,這幾天應該能有回音。」
孟青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能解姐姐身上的咒?」
孟淵搖了搖頭。
「不知道。得看了才知道。他精通咒術,可不一定能解那個黑衣人的咒。畢竟咒術的種類繁多,在厲害的人也不一定能了解所有的咒術。」
他頓了頓,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先等等吧。等顧先生回信,等那個道士的消息。兩手都要抓,哪條路走得通,就走哪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