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
當意識從混沌中甦醒,他已身處一座風沙瀰漫的邊關。
名字,叫李牛。
一個和他這具魁梧身軀一樣樸實的名字。
記憶,依舊是一片空白。
但他天生神力,一桿百斤重的鐵矛在他手中輕若無物。腦海中空空蕩蕩,唯有握住兵刃時,肌肉深處會湧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那是早已烙印進靈魂的戰鬥本能。
他成了一名戍卒。
「新來的,把你那份肉乾交出來!」
一隻粗糙的大手猛地推在他的胸口,將他撞在冰冷的牆垛上。
李牛抬起頭,看著眼前幾個滿臉橫肉的老兵,眉頭下意識地皺起。
他不懂為何自己的糧餉要分給別人,但他能感受到那股蠻橫與不公。
見他不語,為首的老兵啐了一口,直接伸手奪過他懷裡的布袋,掂了掂,臉上露出貪婪的笑。
周圍的新兵敢怒不敢言,默默低下了頭。
不遠處,負責分發糧餉的軍官正與人談笑風生,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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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序的崩壞,無聲地壓抑著每一個角落。
李牛沒有反抗,只是默默地握緊了雙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種熟悉的無力,與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憤怒。
嗚——
蒼涼的號角聲,毫無徵兆地撕裂了長空。
大地開始震動。
城牆外,地平線上湧起了黑色的潮水。
那是異族的鐵騎。
他們揮舞著彎刀,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所過之處,村莊燃起黑煙,化作焦土。
李牛第一次看到如此慘烈的景象。
他看到城外來不及躲避的農夫被戰馬踏成肉泥。
看到婦孺的哀嚎被淹沒在侵略者殘忍的狂笑聲中。
城池被圍,箭矢如雨。
百姓們在城內哭喊,絕望的祈禱聲與城牆上金鐵交鳴的廝殺聲混雜在一起,譜成一曲末日的悲歌。
他的心,被一種陌生的情緒狠狠揪住。
那不是憤怒,而是悲憫。
「傻小子!發什麼呆!想死嗎!」
一聲爆喝將他從震駭中驚醒。
他的隊長,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一腳將他踹倒,自己卻被三支羽箭貫穿了胸膛。
鮮血從隊長的口中湧出。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抓住李牛的衣甲,一雙虎目瞪得滾圓。
「守……守住城……」
「守住……身後的人……」
隊長的手無力地垂下,生機斷絕。
那雙眼睛,卻依舊死死地望著城內萬家燈火的方向。
李牛呆住了。
他看著隊長的屍體,又緩緩轉頭,看向城內那一張張驚恐無助的面孔。
「守住……身後的人……」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混沌的腦海。
靈魂最深處,某種被塵封的東西,轟然碎裂。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從李牛的喉嚨里炸響。
他那雙原本有些懵懂的眸子,瞬間被血色填滿。
一名剛剛爬上城頭的異族勇將,獰笑著揮刀砍來。
李牛沒有躲。
他動了。
身形快如鬼魅,手中的凡鐵長矛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嗡鳴。
沒有招式,沒有神通。
只有最純粹、最原始的刺出。
噗嗤!
長矛後發先至,精準地貫穿了那名勇將的咽喉。
那勇將臉上的獰笑凝固,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他想不明白,一個凡人士兵,為何能爆發出如此恐怖的速度與力量。
屍體,重重地從城頭摔落。
李牛一把拔出長矛,溫熱的血濺了他滿臉,他卻毫不在意。
他如一尊甦醒的殺神,屹立於城頭。
周圍的士兵都看呆了。
渙散的士氣,仿佛被注入了一針強心劑。
「殺!」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
「殺光這幫雜碎!」
「為了隊長報仇!」
「守住城!守住我們身後的人!」
絕望的嘶吼,化作了決死的戰意。
原本節節敗退的防線,竟以李牛為核心,奇蹟般地重新凝聚。
他就是一桿旗。
他就是一座山。
長矛所指,所向披靡。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名登上城牆的敵人被他挑落,當城外傳來異族退兵的號角聲時,他才力竭般地用長矛支撐住身體。
他腳下,屍積如山。
戰爭結束了。
他因一人獨斬敵將,挽救危局,被破格提拔為校尉。
傳令的將軍拍著他的肩膀,滿口讚許。
李牛卻只是搖了搖頭。
他脫下那身不合身的校尉鎧甲,換回自己那件滿是破洞和血污的兵卒服,默默地拿起長矛,回到了自己原本的崗位上。
他拒絕了。
將軍愕然,同袍不解。
他沒有解釋。
他只是覺得,站在這裡,離身後那些需要守護的人,更近一些。
春去秋來,數十載光陰彈指而過。
他鬢角染霜,臉上也多了幾道猙獰的傷疤。
他一生未娶,戰功赫赫,卻始終是那座邊城裡一個默默無聞的老兵。
他見過當年欺壓他的老兵戰死沙場。
也見過剋扣糧餉的軍官被憤怒的兵卒吊死。
他見過城池殘破,也見過它再度繁榮。
他見過新生兒的啼哭,也見過老人的安詳離世。
他用一生,踐行了那位隊長臨終前的囑託。
夕陽下,他靠在斑駁的城牆上,看著城內炊煙裊裊,聽著街上孩童們無憂無慮的嬉鬧聲,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滿足的微笑。
他的呼吸,漸漸停止。
真靈,緩緩離體。
那股純粹到極致的「守護」執念,如一道溫暖的溪流,被悄然懸浮於真靈之上的太平道果盡數吸收。
……
輪迴核心之地。
后土的化身靜靜地看著這一切,緩緩點頭。
上一世的「不平」,是質問天地的怒火。
這一世的「守護」,是庇佑蒼生的磐石。
兩者交融,讓那枚道果的氣息,變得愈發複雜,也愈發堅韌。
也就在此時。
三千仙山,道庭之上。
盤膝而坐的通天教主猛然睜開了雙眼,目光中帶著一絲驚疑,望向了六道輪迴的方向。
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