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二十五分。
距離儀式正式開始,還有五分鐘。
雲棲谷,竹林溪畔。
微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
但這片自然的寧靜,正被越來越密集的人聲覆蓋。
賓客們陸續入場,尋找自己的座位。
畢竟是婚禮,現場充滿了喜慶的嘈雜。
孩子們在蒲團和矮凳間追逐嬉笑。
久別重逢的親友們大聲寒暄,拍著彼此的肩膀。
更多的人聚在一起,指點著現場別致的布景,不時響起手機拍照的「咔嚓」聲。
「嚯!這地方可以啊!」
「老陳家這兒子有品位!」
「新娘呢?怎麼還沒見著?」
各種聲音混在一起,熱鬧,也有些紛亂。
舞台側後方,中控台前。
張偉戴著監聽耳機,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
他的手指懸在調音台的幾個推子上方,眼睛緊緊盯著平板電腦上的流程表。
他嘴唇微動,無聲的做著最後確認。
然後,他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聲音平穩的傳出。
「中控台,音樂、音響系統檢查完畢。BGM流程確認,推子待命。」
王皓站在觀禮區後方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他同樣拿著對講機,耳中掛著單邊耳麥。
「收到,中控就位。」
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些。
周建軍這次是司儀,沒時間把控全場,這個任務就落到了他身上。
很快,其他位置的匯報也接連傳來。
「影像組就位,三機位構圖完成。」雷振的聲音很乾脆。
「視覺督導就位,現場布置最終確認。」林薇的聲音傳來。
「後勤保障就位。」這是王姐。
「場地維護就位。」李斌的聲音有些緊。
「新娘方聯絡就位,隨時可以引導入場。」于欣欣的聲音帶著點興奮的顫抖。
王皓的目光掃過現場,最後落回到周建軍身上。
九點二十九分。
距離吉時,只剩一分鐘。
現場的嘈雜聲似乎達到了頂峰。
而周建軍,像是這片喧鬧中心的一塊礁石。
他手持竹簡,雙目微閉,頭顱微垂。
深青色的直裾深衣襯得他身姿挺拔,廣袖紋絲不動。
周圍的一切,仿佛都被他隔絕開來。
王皓看著他,心裡最後那點忐忑,忽然就平復了。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錶盤。
然後,他按下了對講機的通話鍵。
「九點三十分,吉時整,儀式準時啟動。」
對講機里傳來幾聲短促的「收到」。
王皓的目光緊緊盯著秒針。
「倒計時。」
「五。」
「四。」
「三。」
「二。」
「一。」
吉時已至!
張偉眼神一凝,果斷的將主音量推子向前推去。
同時,精準的按下了播放鍵。
悠揚空靈的旋律,瞬間流淌而出,迴蕩在竹林溪畔。
音樂響起的剎那,現場的嘈雜聲小了一些。
「哎,開始了開始了!」
「快看台上!」
聊天聲變成了竊竊私語,更多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儀式台。
「那司儀穿的什麼?cosplay?」
「還真是,這打扮挺像那麼回事啊。」
王皓的心又提了起來。
就在這時,那個閉目凝神的身影,動了。
周建軍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不是平日裡溫和圓滑的笑意,而是一種深潭般的幽邃。
他沒有「走」上台,而是「行」上台。
寬大的深衣廣袖隨著他的步伐輕擺,翹頭布履踏在木質檯面上,不疾不徐。
那步伐有種奇特的韻律感,沉穩,又帶著從容。
台下,依舊嘈雜。
甚至有人因為他這過於「復古」的步態,發出了善意的輕笑。
「嘿,這步子邁的……」
「別說,這范兒起得挺足。」
周建軍對這一切恍若未聞。
他在舞台中心站定,身形如松。
他沒有試音,沒有「喂喂餵」,沒有提高嗓門去喊「請大家安靜」。
他只是微微抬眼,目光平和的掃過台下。
恰在此時,背景音樂迎來一段短暫的留白。
就在這音樂將息未息,嘈雜聲將起未起的精準間隙。
周建軍開口了。
「巍巍華夏——亘古至今!」
聲音不大。
卻異常清晰,異常的有穿透力。
像一股沉穩的力量,輕而易舉的撥開了所有嘈雜,徑直鑽入每個人的耳朵。
此話一出,現場的私語聲,瞬間少了一半。
不少賓客下意識抬頭,望向台上那個穿著古袍的中年人。
周建軍沒有停頓,繼續開口。
「開天闢地——便有人倫。」
八個字,帶著悠遠的迴響。
玩手機的人手指停住了。
聊天的人話頭斷了。
更多的目光,帶著愕然,聚焦到台上。
林薇的身體猛的一震。
她死死攥住了手裡的平板,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看著台上的人,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
于欣欣用雙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大眼睛瞪得滾圓,生怕自己驚叫出來。
她激動得渾身發抖。
中控台後,張偉嘴巴微張,忘了手裡的推子,無意識的吐出兩個字。
「我……操……」
這他媽是那個天天在辦公室泡枸杞的周主管?
李斌手裡的對講機差點滑掉,他手忙腳亂的撈住,眼睛卻死死盯著台上,臉上的肉都因為驚訝而有些抖動。
王皓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隨即,一股巨大的驚喜席捲全身。
穩了。
這把,絕對穩了。
這哪裡是老油條?
這分明是定海神針!
此時,所有還在說笑的人,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所有交頭接耳的人,瞬間閉上了嘴。
所有低頭玩手機的人,齊刷刷抬起頭,目光被牢牢吸附在台上。
幾位年長的賓客,不自覺的挺直了背脊,臉上輕鬆的神色被一種肅然所取代。
整個場地,此刻只剩下周建軍那醇厚的嗓音,和恰到好處的背景音樂。
風拂竹林的沙沙聲,溪水流淌的潺潺聲,都變得清晰可聞。
短暫的停頓後,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人倫之初——」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台下。
台下,鴉雀無聲。
新郎陳哲身體前傾,眼鏡後的眼睛一眨不眨,放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的握緊了。
「始於夫婦。」
新娘的父母和幾位長輩,緩緩點頭,神色莊重。
「男婚女嫁——」
周建軍右手微抬,廣袖輕拂,一個富有古禮美感的姿勢,指向新娘即將入場的方向。
「方成連理。」
現場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極低微的吸氣聲。
周建軍略微轉身,聲音稍稍提高。
「禮儀之邦,聖人之教——」
「禮之本也。」
他的目光收回,重新變得溫和,聲音也轉向醇厚,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莊嚴。
「婚禮者——」
全場屏息。
「人倫之起點。」
新娘的母親,悄悄抬手,按了按有些發紅的眼角。
「禮序之端始。」
話音落下。
餘韻悠長。
周建軍手持竹簡,靜立台上。深衣廣袖,面容平和。
他與身後的青磚竹林,與周遭的寂靜,與空氣中流淌的古樂,融為一體。
台下,萬籟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