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幾天,閆阜山來軋鋼廠報到了。
李大虎親自去門口接的。
閆阜山穿著一身舊中山裝,頭髮有點亂,手裡拎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搪瓷缸子、毛巾、一雙布鞋。
他站在軋鋼廠大門口,抬頭看著長門上那幾個大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李大虎迎出來,老遠就伸出手:「老閆,來了。」
閆阜山握住他的手:「李處長,麻煩您了。」
李大虎說:「客氣啥,走,先進去。」
兩人並肩往裡走。
閆阜山一邊走,一邊打量廠里的環境。高爐、煙囪、鐵軌、來來往往的工人,一切都跟幾年前不一樣了。
他上次來這兒,是被李大虎押著進來的,手上戴著銬子,心裡一片灰暗。
這回再來,是來上班的,手裡拎著自己的東西,心裡雖然談不上多亮堂,但至少不那麼擔驚受怕。
李大虎領著他進了保衛處的院子。
院子不大,幾間平房,牆上刷著標語。
閆阜山站在院子裡,四下看了看,說:「李處長,這地方我上回來過。上回是您押我來的。」
李大虎說:「那時候是那時候,現在是現在。你既然來了,就好好干。」
閆阜山點了點頭:「我明白。」
快中午了,李大虎說:「走,先去食堂吃飯,邊吃邊聊。」
兩人進了保衛處的小食堂。
食堂不小,十幾張桌子,幾個隊員正在吃飯,看到李大虎進來,都站起來打招呼:「李處。」「李處好。」李大虎擺了擺手:「坐坐,都坐。」
他領著閆阜山在靠窗的桌子坐下,打了兩個菜,四個窩頭。
李大虎給閆阜山遞了一雙筷子:「老閆,別客氣,吃。現在就這條件。過兩天會有次會餐,有兔肉吃。」
閆阜山接過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李大虎也吃著,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李大虎開口了:「老閆,廠里給你安排到保衛處的兔場,你有什麼意見嗎?」
閆阜山放下筷子,想了想,說:「李處長,說實話,我沒什麼意見。我這麼大歲數了,國家能給我安排個工作,讓我有個著落,我已經很感激了。兔場挺好,喂喂兔子,打掃打掃衛生,應該不累,我能幹。」
李大虎說:「那就好。兔場的郭英賀是個實在人,你去了,他會照顧你的。」
閆阜山說:「謝謝李處長。」
李大虎說:「以後有什麼困難,直接跟我說。」
閆阜山點了點頭:「好。」
吃完飯,李大虎帶著閆阜山往兔場走。閃電跟在他腳邊,走一會兒,停下來聞聞路邊的草叢,又跑幾步,再回頭等他。
閆阜山走在李大虎旁邊,閃電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叫,也沒呲牙,搖了搖尾巴,又往前跑了。
李大虎心裡有些意外。閃電這狗,認人。
上回姚守門來許大茂的放映大隊,閃電又呲牙又低吼,差點撲上去咬人,嚇得姚守門臉都白了。
可今天見了閆阜山,閃電一點反應都沒有,跟見了熟人似的。李大虎心裡琢磨,這老閆,應該是個沒幹過啥壞事的人,不然閃電不會這麼消停。
到了兔場,郭英賀正蹲在兔舍門口,給一隻兔子餵菜葉子。看到李大虎來了,他站起來:「李處,您來了。」
李大虎說:「老郭,人我給你帶來了。這是閆阜山,廠里安排到你們兔場的。」
郭英賀打量了閆阜山一眼:「老閆,你好。」
閆阜山說:「郭場長,你好。」
李大虎有些犯難,不知道該怎麼介紹閆阜山。他想了想,說:「老閆,你自己跟大家介紹介紹吧。」
他本想著,閆阜山可能會稍微遮掩一下,畢竟以前的身份不好聽。
可沒想到,閆阜山一點都不瞞著。
他往前站了一步,看著兔場的幾個工人,說:「同志們,我叫閆阜山。以前是軍統的特務,被李處長抓著以後,國家給我改造了一段時間。現在改造好了,也來和大家一起參加社會主義建設。希望大家以後看到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就指出來,我一定改。」
兔場的幾個工人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氣氛有些尷尬。
李大虎怕閆阜山以後不好開展工作,站出來說:「同志們,我說兩句。閆阜山是抗日時期的抗日特務,經上級部門調查,他身上沒有人民的血債,也沒有做過叛國損害國家利益的事。國家經過一段時間的改造,他已經沒有問題了,來這和大家一起參加工作。希望同志們以後不要有什麼過多的想法,該怎麼處就怎麼處。」
工人們聽了,有人點了點頭,氣氛緩和了一些。郭英賀站出來打圓場:「行了行了,都幹活去吧。老閆,你跟我來,我給你安排一下。」
郭英賀領著閆阜山去了宿舍。
宿舍不大,一間小屋,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的玻璃擦得很乾淨,一看就是提前打掃過。
郭英賀說:「老閆,這間宿舍給你住,單間,清淨。被褥是新的,你看看還缺啥,跟我說。」
閆阜山看了看屋裡,說:「不缺啥了,挺好。」
郭英賀又說:「你的工作就是負責打掃兔場外圍的衛生,每天早晚各一次,順便幫著看看水槽和食槽有沒有漏的堵的。活兒不重,時間也自由。別的事兒你不用操心,有專人管。」
閆阜山說:「好,我記住了。」
郭英賀說:「那你先收拾收拾,明天正式上班。一會我帶你去領點票和錢。」
閆阜山說:「好。」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把網兜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擺好。
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毛巾搭在椅背上,布鞋放在床底下。
他摸了摸床上的被褥,軟的,新的。他坐在床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當天下午他就拿起掃帚開始掃地了,不是為了多干多少活,是給大家一個自己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