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征沒說話,默默思考著。
老爺子說的每一句話都在理。
政治博弈跟戰場一樣,講究的就是一個時機。
證據的殺傷力會隨著時間衰減。
現在藍夢的事還在風口浪尖,上頭的注意力還沒完全轉移,正是最好的窗口期。
一旦過了這個窗口,再好的證據也可能被程序性處理。
也就是扔進某個檔案櫃裡,成為一樁懸案。
「老爺子,周家那邊催過了嗎?」陳征問。
安援朝冷哼一聲。
「周家那幫老狐狸巴不得你快點動手呢。」
「他們等了二十年,嘴上說不急,心裡比誰都急。」
「但他們絕對不會主動催你,怕落下話柄。」
「萬一事情搞砸了,他們得能撇乾淨,這幫人精著呢。」
陳征無奈一笑。
「理解,又想吃肉又不想沾腥,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
安援朝笑了一聲,隨即再次低聲道。
「對了,還有件事。」
「我聽說前兩天省城開了個會,京城來了個姓沈的。」
陳征冷了一下。
中央的人?
安建軍回來之後的狀態變化,他不是沒注意到。
旅長這幾天經常會走神,這種情況以前從未出現過。
「這個人的來頭不小。」安援朝的語氣有些意味深長,「建軍應該見過了。」
「你小子,別讓人家等太久。」
陳征聽完,沉吟了幾秒。
老爺子這句話信息量不小。
那個姓沈的,上次安建軍從省城回來之後,就一直欲言又止。
現在看來,那次會議上發生的事,比安建軍表面上透露出來的,要複雜得多。
但更讓陳征在意的,是安援朝最後那句「別讓人家等太久」。
等?
等什麼?
「明白了。」陳征沒再多問,只乾脆利落地回了兩個字。
「行,你心裡有數就好。」安援朝的語氣緩和了些,「注意安全,別浪。」
「放心吧老爺子,我這人一向穩得很。」
安援朝在電話那頭冷笑一聲,顯然對「穩得很」這三個字持保留意見。
但他也沒再多說,直接掛了電話。
陳征放下手機,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
時間窗口在收緊。
證據鏈還差最後一環。
衛家那邊的反應,決定了下一步的走向。
如果衛崇德選擇銷毀證據,鍵盤就能監控他,在他動手之前截獲數據,坐實藍夢供應鏈的存在。
如果衛崇德慌了神去聯繫宗家本部,那就更好,順藤摸瓜,一網打盡。
但不管哪種情況,都需要時間。
而時間,偏偏是他現在最缺的東西。
「教官。」鍵盤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
陳征扭頭看過去。
鍵盤指著屏幕,推了推眼鏡。
「衛家那邊有動靜了。」
「衛崇德剛才給宗家本部打了個電話,時間不長,四十七秒。」
「內容我截了一部分,他問的是,本部最近有沒有派嫡系的人下來巡查。」
陳征的眼睛微微眯起。
果然。
衛崇德在核實他們的身份。
不過從他拖到現在才打這個電話來看,說明他心裡的疑慮並不大。
「宗家那邊怎麼回的?」
「還沒回。」鍵盤搖了搖頭,」宗家本部現在內部管控很緊,外線打進來的電話得層層轉報,宗衍輝不點頭,下面的人不敢隨便回話。」
「估計最快也得明天才能有回覆。」
陳征點了點頭。
夠了。
到時候不管衛崇德拿到什麼答覆,衛家帳目的數據也都在他手裡了。
「衛家那邊的動靜,從今晚開始二十四小時盯著。」陳征站起來,拿上了保溫杯,」他們要是有任何異常的資金轉移或者通訊記錄,第一時間告訴我。」
鍵盤點了點頭,手指沒停。
但敲了幾下之後,動作突然慢了下來。
她偷偷瞥了陳征一眼,嘴唇蠕動了好幾次,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但又不敢說。
陳征已經走到門口了,見狀便問道。
「有話就說,別在那扭扭捏捏的。」
鍵盤縮了縮脖子,低聲道。
「教官,安然姐剛才是不是來找你了?」
「我在監控里看到她在林蔭道那等了你快一個小時……」
陳征的嘴角一抽。
轉過頭,看了鍵盤一眼。
「少八卦,幹活。」
鍵盤的腦袋連忙縮回了顯示器後面。
但嘴角,還是偷偷翹了一下。
教官沒否認。
嘿嘿。
陳征推門走了出去。
夜風吹過操場,帶著一絲涼意。
他站在通訊室門口,思考著安援朝的話。
別讓人家等太久。
那個姓沈的,到底代表著什麼意思?
是上頭真的想動手了?
陳征把杯蓋擰緊,往宿舍方向走去。
不管怎樣,他的路只有一條。
把證據做實,把聯盟拆散,把宗家的棺材板釘死。
剩下的事,交給上面的人去頭疼吧。
……
京城。
二環以里,一條胡同深處。
連導航都搜不到的地方,藏著一扇木門。
門上沒有招牌,沒有門牌號,門框上甚至連副對聯都沒貼。
唯一能說明這地方有人的低防,就是門縫裡透出來的一絲燈光。
趙庭軒在門口站了兩秒,整了整風衣領子,抬手叩門。
門從裡面打開,一個穿唐裝的中年人探出半個身子,打量了他一眼,側身讓路。
趙庭軒獨自一人走進去。
沒帶保鏢,沒帶隨從,甚至手機都關了機鎖在了車裡。
他來見的人,不適合有任何第三方知道。
穿過一條短得只有十來步的甬道,拐進右手邊的一間小廳。
廳不大,擺設簡單得近乎寒酸。
一張方桌,兩把圈椅,桌上一套功夫茶具,牆上掛了幅不知道誰寫的行書。
一個男人坐在裡面的木椅上,正往在往茶壺裡添茶葉。
周承業。
京城周家的大公子,周定山的長子。
四十出頭的年紀,穿了件深藍色的棉麻襯衫,文質彬彬的。
長相斯文,氣質溫潤,一看就是讀書人。
但趙庭軒清楚得很,這位讀書人的手腕,比他那個隱忍了二十年的老爹還要細膩不少。
周家隱忍著宗家,熬了二十年,沒被吞併也沒被邊緣化,周承業的功勞不比周定山小。
兩人對上目光。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趙庭軒拉開椅子坐下,開門見山。
「周少,我今天來,不是來繞彎子的。」
周承業手上的動作沒停,蓋上壺蓋,將第一泡茶湯緩緩倒掉。
「趙家主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