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安全屋內。
拉姆在角落的行軍床上睡了,裹著軍用棉被,縮成一團。
安然沒睡。
她坐在火爐旁的木凳上,雙手抱著膝蓋,目光落在靠牆那張破舊木桌前。
陳征坐在那裡,十根手指落在軍用終端的虛擬鍵盤上。
安然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隨後輕手輕腳站起來,走到桌邊。
陳征那個深灰色鈦合金保溫杯放在終端旁邊,她掀開蓋子感受了一下,裡面的水已經涼透了。
安然沒出聲,拿起保溫杯擰開蓋子,把裡面的冷水倒掉。
隨後走到火爐邊,從鐵壺裡倒了熱水進去,又從拉姆背包的側兜里翻出那小包枸杞,捏了一撮丟進杯子。
擰好蓋子,回到桌邊,輕輕放在陳征右手能夠到的位置。
陳征的手指沒停,目光也沒有從屏幕上移開。
只是他的右手在安然放下杯子後,自然而然地伸了過去,拿起來喝了一口。
安然退回火爐旁坐下,繼續安靜地看著他。
屏幕上的文字,在陳征的手下逐漸變多。
她的餘光掃到了其中的幾行。
在那上面上寫著的,是一串串名字。
達傑,右臂脛骨三處骨折,乃是達瓦家所為。
次仁旺堆,被強巴家礦場所非法扣押,半年未歸,至今生死不明。
扎西頓珠,腿部脛骨骨折,縣醫院醫生疑似受賄。
洛桑村,十七戶牧民被強制低價出售了蟲草。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簡短的事實陳述。
文字是乾巴巴的,但是事實卻是鮮明的。
安然的目光繼續往下看去。
下面有一張照片。
那是次仁老人坐在門檻上的照片。
其面前放著那盞燒了大半的酥油燈,背後的牆上則仍舊掛著那張褪色的畫像。
老人的脊背彎著,佛珠拿在手中,眼睛中含著淚水,看著前方。
「八十七歲老人次仁,在自家土坯房內的原話:你們……還管嗎?」
看到此處,安然的眼眶再次猛地一酸。
她趕緊偏過頭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陳征聽到動靜,便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
「你要睡就先睡吧。」
安然咬著嘴唇,重重點了一下頭。
她沒再說話,只是把身子往火爐邊挪了挪,靠到了牆上。
火光映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個伏在桌前,一個守在爐邊。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
陳征繼續寫。
這份報告,他打算繞過所有中間環節,直接遞到安建軍手上,再由安建軍轉送最高層。
報告的正文部分,他附了三樣東西。
一個,是白鷺間諜組織跟貢覺家的資金流水鐵證。
第二個,是強巴家在廢棄土房外牆上畫的那行紅漆藏文的照片。
第三,便是次仁老人的那盞酥油燈,和老人那句泣血的質問。
陳征盯著屏幕看了十幾秒,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片刻後,手指便重新落下,在報告的最後一段敲下了一行字。
「統戰的底線,不該是縱容歷史的塵埃,重新化作壓在人民頭上的大山。「
「若律法受制於地方羈絆,我請求以軍法強行蕩平。」
敲完最後一個句號,陳征手指停下。
安然一直在看著他。
她雖然沒看到最後那段話的具體內容,但從陳征合上終端時那微微握緊的拳頭,能猜到幾分。
陳征點擊發送,加密數據便順著軍用通訊衛星,向西南軍區的方向傳輸去。
發完之後,陳征擰緊保溫杯的蓋子,靠著椅背,閉上了眼睛。
安然等了幾秒,確認他不會再動,才起身走過去,把自己的外套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隨後便回到火爐邊,盤腿坐下。
……
西南軍區,旅長辦公室。
凌晨三點零七分。
安建軍正趴在辦公桌上打鼾。
桌上的檯燈還亮著,菸灰缸里插滿了煙屁股。
突然,門被敲響。
安建軍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滾……」
門又響了兩下,這回力度大的不少。
他猛然從桌上彈起來。
「誰啊!大半夜不睡覺嗎!」
秘書推門進來,臉色有點不對。
「旅長,西藏方向來了份加急文件。」
安建軍揉揉眼睛,一臉煩躁。
「陳徵發的?」
「是。」
安建軍頓時嘴角一抽,本能的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這小子但凡半夜發文件,就沒有一次是省心的。
「他又幹什麼了,人不是都抓起來了嗎?」
秘書搖搖頭:「不清楚,據說是一份專項民情報告。」
安建軍愣住了。
民情報告?
那個傢伙,居然寫民情報告?
安建軍披上大衣,一屁股坐回了辦公椅上,接過秘書遞來的平板,點開了文件。
屏幕亮起。
他一開始的表情還有點不耐煩,一隻手揉著太陽穴,另一隻手端著茶杯,準備隨便掃兩眼就回去繼續睡。
看完第一段,茶杯便放下。
看完第二段,揉太陽穴的手也停了。
安建軍的身體開始直了起來。
屏幕上的文字沒有任何修飾,全是血淋淋的事實。
達傑,右臂骨折。
次仁旺堆,失蹤半年。
十五頭氂牛,有借無還。
討債的老牧民被推下台階,肋骨斷了兩根。
年輕婦女抱著三歲的孩子站在門口,丈夫被帶去礦上,至今音訊全無。
派出所所長試圖立案,車被人推下懸崖,脊椎斷裂,終身癱瘓。
安建軍的呼吸越來越沉重。
當看到那張紅漆標記的照片時,他的太陽穴開始突突直跳。
「此地已有主。」
五個藏文,用紅漆寫的,塗在一間塌了半邊的土坯房牆上。
安建軍當了大半輩子兵,去過不少偏遠地區,其中也包括那裡。
這種標記意味著什麼,他很清楚。
他繼續往下翻。
照片裡的老人坐在門檻上,佝僂著背,面前一盞酥油燈,身後一張褪色的畫像。
照片下面附著老人的原話。
「你們……還管嗎?」
安建軍盯著這五個字,盯了足足一分多鐘。
手裡的平板也在微微發抖。
他把平板翻過來扣在桌上,雙手撐著桌面,低著頭,一句話都沒說。
秘書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
跟在旅長身邊這麼多年,安建軍罵人的時候常有,摔東西更是稀疏平常,跟上級拍桌子雖然少見,但也有過。
但這種沉默,應該是第二次。
上一次,是宗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