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建軍的聲音有些低沉。
「雪線就是當年邊境的一支秘密後勤小組。」
「她在組裡,負責醫藥掩護和情報中轉。」
「一旦加入了那個小組,對家屬,對外界,統一口徑都是犧牲。」
「這是規矩!」
安然則是直接頂了回去。
「規矩?」
「對我這個女兒說她英勇犧牲了二十年,這是哪門子的規矩!」
「她既然不是普通身份,那她到底死在哪兒。」
「誰送她去的,誰回收她的,誰又把她扔下的?」
電話那頭,傳來看一陣頗為卒中的呼吸聲。
安建軍壓抑了很久,最後還是沒忍住。
「她不是死於任務失敗。」
「她是死在……」
說著,電話那頭像是想起了什麼,便猛的收住了。
可安然已經聽見了。
「死在哪?」
「你說完。」
「安建軍,你給我說完。」
那邊終於控制不住,一聲低吼便再次傳了過來。
「她是死在自己人回收之前,遺體到現在都沒能收回來!」
「你聽明白沒有!」
雨聲更密了。
安然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死在自己人回收之前,遺體都沒能收回來?
她握著電話,眼底一下全紅了。
「那誰不讓去回收?,她的屍體又到底再哪裡?!」
「你也在那條線上,對不對?」
「照片裡的人是不是你?」
安建軍沒有否認。
這一秒的沉默就是回答。
安然聲音不斷發抖著,卻一句接一句的往外逼問。
「所以你知道。」
「你從頭到尾都知道。」
「你看著我給她上墳,看著我每年聽那些套話,看著我當個傻子當了二十年。」
「你真行。」
安建軍這邊,聽語氣也還是已經到極限了。
「我是在保你。」
「你媽那條線後頭牽的東西,不是你現在能扛的。」
「白塔別碰。夫人那條線更別碰!」
「我真後悔把你們送去那邊,沒想到那群狗雜種居然還在。」
「你現在立刻給我停下,回國,剩下的我來處理!」
安然聽到這句,胸口的起伏更大了。
「你來處理?」
「你要是能處理,我媽就不會只剩一頁血紙。」
「你瞞了我二十年,現在跟我說你來處理?」
「我最後再問你一次。」
「她到底怎麼死的。」
電話那頭沉了很久。
最後,安建軍只擠出一句。
「然然。」
「別往下走了。」
「算爸爸求你了!」
安然眼裡的那點水光,瞬間收了回去。
她沒再說話。
直接把電話砸了出去。
砰的一聲。
衛星電話摔在棚外的積水裡,機殼當場裂開。
安然轉身就走。
走的很快。
方向也是頗為明確。
白塔。
她現在就要去。
剛邁出兩步,手腕就被人一把扣住。
安然猛地回頭。
陳征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棚里出來了,側身堵在安然前面,半步都沒讓。
雨水從他的肩頭滑下來。
其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直直的看著安然。
「鬆開。」安然低聲道。
陳征確實完全沒松。
「你現在不能去。」
安然直接掙扎了起來。
「不能去?」
「那我什麼時候去,等他們把線全燒乾淨,讓我媽的事情永遠不見天日?」
說著,她便想抽手,只是沒抽開。
「你媽又沒有死在這,死亡的原因沒有被掩蓋,你肯定能這麼冷靜!」
「永遠都知道該怎麼走,永遠都能把局看得明明白白。」
「那我呢?」
「我媽的事,我爸瞞了我二十年,現在連她怎麼死的都說不完整,我還得站這兒聽你講理?」
「你是不是就想看著我發瘋,然後再告訴我,我又錯了?」
陳征盯著安然,雨水順著他額角往下淌。
他還是沒放手。
「你現在衝出去,不是替你媽討債。」
「是替對面省事。」
安然眼圈紅的更加厲害了。
「你當然會這麼說。」
「你總是對的。」
「你總是冷靜,顯得我像個只會失控的廢物。」
「你是不是從來不會怕失去?」
這句話出來後。
陳征沉默了片刻。
安然也不再說話,只死死盯著陳征。
過了片刻,陳徵才緩緩開口。
「會。」
「所以我才不讓你去送死。」
安然呼吸不由得猛的一滯。
她下意識咬著嘴唇,可身體掙扎的動作,因為這句話停了下來。
陳征再次輕聲道。
「你爸說謊了。」
「但未必是在害你。」
「他第一反應不是否認,是問你在哪。」
「他讓你停,不是因為心虛到底,是因為他知道這條線牽扯很多。」
「你媽那件事,已經不是單純的死因了。」
「它後頭還有回收鏈,還有切斷的人,還有藏了二十年的舊案。」
「你現在衝去白塔,就算你能把它們全殺了,找到線索,又能如何呢?」
安然站在雨里,手依然在抖著。
終於,她還是問道。
「那我該怎麼辦?」
這句話很輕,不再像剛才那樣沖了。
只剩下濃重的疲憊。
陳征這才慢慢地鬆開安然的手腕,隨後拿出那枚舊識別扣,塞回了安然的手裡。
「先把她怎麼死的查清。」
「再決定找誰的茬。」
安然用力地握住了識別扣。
陳征見狀,卻忽然伸出了手。
「別動。」
安然一愣。
陳征把識別扣從她的掌心裡拿出來,指腹順著邊緣摸了一圈。
扣體外層磨損的厲害,可內圈有一道很淺的接縫。
之前血污和泥把接縫蓋住了,現在被雨一衝,縫線露了出來。
他把識別扣舉到棚口燈下。
看了兩秒。
又用指甲抵住一處小卡口,輕輕一擰。
咔的一聲。
內層鬆了。
安然呼吸頓時一頓。
阿坤和周成聽見兩人不再爭吵了,也從棚里探出了頭。
只見陳征把識別扣的內層緩緩拆開。
裡頭掉出來一小截卷的很細的防潮膜,非常薄。
要不是藏在這裡,誰也想不到。
陳征把那截防潮膜攤在掌心,又拿過燈往近處照著。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微小的字。
頂端是一串坐標。
N21°47′13″
E100°06′41″
安然盯著那行字,手指一點點收緊。
視線再往下看。
備註右下角,還有兩個很小的字母。
安然認得。
小時候在家裡翻過的舊藥盒底上,也有這個簽法。
母親手抄的舊筆記角也是這樣。
那是安然母親的名字縮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