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還在下。
安然那句質問落下後,棚里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陳征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拆到一半的終端。
他看著面前的人,半天都沒有說話。
安然的眼圈還在陣陣發紅。
那枚舊識別扣被她攥得死緊,邊角都硌進了掌心。
這種情況,陳征也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
片刻後,他把終端塞回包里,又把保溫杯擰好,穩穩放到桌上。
阿坤正蹲在門邊卷包,見狀還愣了下。
下一秒,陳征開口。
「收拾東西,執行回撤。」
阿坤再次來了精神。
「得嘞。」
「我就說嘛,活著回去比什麼都強。」
他剛才還有些磨磨蹭蹭的,這會兒打包的動作便十分麻利了,生怕陳征不小心反悔。
周成抱著妹妹站起身。
老工人也扶著牆,趕緊把藥和乾糧攏到一塊。
安然卻沒動,只盯著陳征。
「你真要走?」
陳征沒去看她。
「我說了,執行命令。」
這一句出來,安然便愣住了。
陳征已經轉向眾人。
「阿坤帶路,周成背傷員,老伯壓後。」
「走正常撤退線,不繞,不藏,別做多餘動作。」
阿坤一邊打包一邊接話。
「這個我熟啊,跑路嘛,這事我最拿手。」
陳征瞥了他一眼。
「不是像,就是要真。」
阿坤動作一停。
「啊?」
「你帶他們走,我斷後。」
棚里幾個人都愣住了。
周成第一個出聲反對。
「那哪行,這事兒還沒辦完呢!」
老工人也抬起了頭。
「你一個人留這兒,太險了。」
陳征沒有多說什麼,只把槍插回腰後。
「人多更險。」
「我留下斷後,你們出去,目標大,正好把視線帶走。」
這話,基本上挑不出什麼毛病。
周成咬了咬牙,沒再去勸。
小姑娘縮在他懷裡,看了看陳征,又看了看安然。
她沒說話,只把手抓得更緊。
安然站在原地,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剛要再開口,陳征已經看向她。
「你,過來。」
安然聞言,抿住唇,跟著他走到了棚後。
外頭雨小了些,檐角還在滴水。
遠處偶爾傳來狗叫。
陳征站定,回過頭看著她。
安然的神色十分陰沉:「你還有什麼要說?」
然而,陳征只是先問了一句。
「剛才那些人里,誰能跟你進白汶坡?」
安然一怔。
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繼續往下說去。
「周成帶著妹妹,老工人腿上有傷。」
「剩下那幾個,跑都跑不利索。」
「把他們拴在身邊,進山就是送命。」
安然盯著他,一時間有點愣住了:「你……」
陳征低聲道:「明面回撤,我們暗地裡留下。」
安然聞言,呼吸不由得停滯了。
陳征看著她,語氣依舊平淡。
「命令我收到了,人我也會撤。」
「但白汶坡,我也照查,只留你我。」
安然聞言,只覺得心頭的那股氣,一下散開了。
她盯著陳征,半天沒出聲。
過了幾秒,才擠出一句。
「你要抗命?」
陳征回得很乾脆。
「對。」
安然眼眶又熱了起來。
她硬是忍著,才沒讓眼淚再掉下來。
「你瘋了。」
陳征只是點了點頭。
「差不多。」
「但我沒瘋到帶一群傷員去闖白汶坡。」
「所以這場戲得演全。」
他把計劃解釋得很清楚。
「阿坤帶他們走正常撤退線,動靜越正常越好。」
「你我換線,去廢磚窯廠落腳,再摸白汶坡。」
「人少,目標小,轉身也快。」
安然握著識別扣,指尖還在微微發抖著。
「你明明能現在就把我帶走。」
陳征看了她一眼。
「帶走你的人容易。」
「但是真把你拎回國,你後頭能不能睡著,我都能猜到。」
安然聞言,鼻子再次一酸,便趕緊偏了下頭。
「你別說了。」
陳征卻沒有停下。
「我不是陪你衝動,而是陪你把這件事查到能收手的位置。」
「白汶坡進不進,怎麼進,什麼時候進,都聽我的。」
「你要是答應,現在就收住情緒。」
「你要是不答應,我立刻把你綁上路。」
安然抬頭看著他。
這人還是那副樣子。
語氣生硬,言辭生冷。
可做的事情,卻依舊是讓人心中發暖。
「都聽你的。」
陳征聞言,點了點頭:「說話算話?」
安然也點了點頭。
「算。」
「你讓我停,我就停。」
「你讓我退,我就退。」
「但你不能丟下我。」
陳征沒去接,只抬手,把她攥得死緊的那隻手掰開了些。
「識別扣先收好。」
「手再這麼攥,就要出血了。」
安然低頭一看,掌心真被邊角壓出了一道紅痕。
她低聲應道。
「哦。」
這時,棚後木板忽然咯吱一響。
兩人同時偏頭。
阿坤正貼著門框,神色複雜,手裡還提著剛打好的包。
陳征神色依舊平靜。
「聽夠了?」
阿坤聞言,嘴角一抽。
「陳老闆,你這話就有點傷人了。」
「我哪是偷聽,我是來匯報工作的。」
「結果就聽到了不該聽的。」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懷裡的包,整個人都麻了。
「不是。」
「我剛還高高興興收東西,連回去吃什麼都排好了。」
「你現在跟我說,撤退是假的?」
陳征翻了個白眼,抬眼看了過去。
「撤退是真的。」
「你帶周成他們走,我跟安然留下。」
這回輪到阿坤徹底愣住了。
留下。
說得輕飄飄。
可白汶坡那地方是個什麼樣,阿坤比誰都清楚。
別說兩個人進去,二十個人進去,都不一定能摸到門口。
阿坤盯著陳征看了好幾秒,咽了口口水,才憋出一句。
「陳老闆,你這……」
陳征聳了聳肩,不做回復。
安然站在一旁也沒吭聲,只把識別扣往衣領里按了按。
阿坤看著兩人,忽然不知道該貧什麼了。
能在這種時候把大家往回送,自己拎著命往前頂。
這份分量,真不是嘴上喊兩句義氣能比的。
阿坤深吸了口氣,有些敬佩地看了陳征一眼,便回到屋內,把肩上的包扔到了桌上。
「行。」
「怎麼跑,你來說,我來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