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作幾個小時以前,安然可能會紅著眼吼回去,會說你們現在退就是死,會急著把所有人都往前拽去。
可這會兒,她沒有。
她只是慢慢轉過身,目光逐一看過病人們。
「投降絕對不是活路!」
幾個人愣了一下。
安然繼續道。
「我媽留過一句話。」
說到這兒,她不由得咽了口口水,眼淚差點又流出來,卻還是被她硬生生壓住了。
「白汶坡從來不會放過,或者見過這裡的人。」
當然,這句話是她編出來的,但這個時候,編造一些東西,顯然是很重要的。
隨後,她便一字一句,把那盤錄音里的話複述了出來。
「別只查是誰抓了她,要查是誰一直讓這裡存在。」
禮拜堂里徹底安靜了下來。
這幾句話沒有哭喊或者咒罵,甚至沒帶太多修飾。
可正因為這樣,反而讓每個人心裡都沉甸甸的。
這是一種強烈的責任感。
安然看著眾人,依舊輕聲道。
「你們以為回頭投降,他們會讓你們活著出去?」
「不會。」
「見過這層樓,見過病區,見過轉運井的人,對他們來說最好的處理方式,永遠不是放走。」
「下去,可能是賭命。」
「回頭,是把命送回去。」
「我不給你們灌雞湯,也不說什麼一定能活。」
「現在就兩條路。」
「跟我下,拼一把。」
「或者留下,等他們把你們重新綁回床上。」
「沒有第三條。」
這番話說完,禮拜堂里沒人再立刻出聲。
因為她說的都是事實。
老婆婆這時慢慢站直了些,接上了一句更關鍵的話。
「我見過被帶下零號病區的人。」
「回來的,沒有一個正常的。」
「有的連人都不像了。」
原本還有些搖擺的人,聽到這話臉色當場就白了。
投降那點虛假的僥倖,直接被她一句話完全打消。
小女孩站在旁邊,悄悄扯了扯那個比她還虛的小男孩,小聲道。
「下去的時候別走燈正下面,邊緣暗一點。」
「還有,轉彎別抬頭,容易被監控照到臉。」
小男孩呆呆地點了點頭。
小女孩頓了頓,又板著臉補了一句。
「你別死我前面,太麻煩了。」
這番彆扭得要命的話,把旁邊一個病人都聽得差點笑出聲來。
氣氛也總算是放鬆了一些。
陳征始終站在鐵蓋旁,對病人內部的分歧沒有太插手。
可安然知道,他是在把決斷權讓給自己。
他手按著井邊鐵梯,耳朵卻一直在捕捉外頭的動靜。
自從中槍之後,他的感知明顯更加敏銳了。
禮拜堂外的腳步聲,遠處的廣播切換聲,甚至金屬門軸輕輕受力的動靜,都逃不過。
他忽然抬眼,看了看禮拜堂上方破損的窗框和殘門。
安然立刻察覺到了。
「外面要動手了?」
陳征嗯了一聲。
「快了。」
這時,頭頂廣播果然再次響起。
電流沙沙兩下,夫人的聲音便再次傳來。
和之前不同。
「陳征。」
禮拜堂里眾人一下繃住。
夫人緩緩開口。
「我本來以為你只是個麻煩一點的護衛。」
「現在看來,卻是不止。」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安然臉色一冷,下意識就要抬頭去找廣播源。
陳征卻沒回,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種時候,回一句狠話確實恨簡單。
可是從此前對安然說的話來看,這個夫人大概率懂得心理學。
一旦回了,對方就能從自己說的話,還有語氣中,去拆解自己的心理。
不回,反而讓對方難以揣測。
果然,廣播那頭沉默了一瞬。
顯然是被這份無視整的有些不爽。
陳征只是淡淡彎腰,試了試鐵梯的承重,又順手扯掉戰術背心上,一塊被子彈打裂的布料。
動作間,一顆變形的彈頭從夾層里掉了出來。
安然目光一下就被吸引了過去。
她彎腰撿起那顆彈頭,頓時一愣。
彈頭已經癟了,邊緣已經明顯變形。
說明它確實是打中了,也確實被更加堅硬的東西給扛住了。
子彈確實打中了,但沒有打穿。
她抬頭看向陳征,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你……」
陳征則是掃了一眼,毫不在意。
「紀念品,喜歡就留著吧。」
安然差點被這句整無語。
這人真是離譜得沒邊了。
可也正因為這份離譜,她原本一直提著的那口氣,居然也是奇異地穩下來一些。
至少,她現在更確定一件事。
夫人看似神機妙算,實則算漏了很多。
其中最大的漏點,就在於陳征。
廣播裡的女聲再次響起,帶著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們現在走的,是她當年沒走完的路。」
安然眼神驟然一縮。
她?
母親。
可廣播沒再往下解釋,故意留下這個疑問讓他們自己去想。
但安然這次沒被拉著跑。
她只是把那顆變形彈頭攥緊,抬頭看向眾人,語氣十分乾脆。
「分兩批。」
「能自己下的先下。」
「後面還能動的,負責轉傷重的。」
「下去以後貼著井壁,不要堵著。」
「誰掉隊,旁邊的人拉一把,但別全部卡在這兒。」
老婆婆第一個點了點頭。
「聽她的!」
中年男人咬咬牙,先把小女孩放到井邊。
小女孩卻沒立刻下,先伸手去扶那個一直發燒的病人,還順手把他的袖子往暗一點的地方拽了拽。
「別站那麼亮,太過顯眼了。」
陳征站在井口旁邊守著,隨時準備處理上頭可能砸下來的麻煩。
安然則在另一邊維持順序,一個個把人往下放。
禮拜堂里短暫地忙而不亂。
可就在第一批人準備順著鐵梯往井下挪的時候……
砰!
禮拜堂外側那兩扇殘破大門忽然同時一震。
緊跟著,便是兩道機械落栓的聲響,從左右兩邊同時扣死。
咔,咔。
頭頂某處,也傳來了金屬鎖定的聲音。
似乎整座禮拜堂外層,都在此時被某種裝置一起鎖了起來。
眾人臉色不由得都變了。
安然猛地抬頭。
下一秒,夫人的聲音重新在廣播裡響起,比剛才更清晰,也更從容。
「下去可以。」
「但你們要先選。」
「誰留在上面,替其他人爭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