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冬日的陽光灑路上,給這蕭瑟的季節增添了幾分暖意。
醫院門口。
老謝頭背著一個打滿補丁的舊包裹,手裡拄著那根磨得發亮的木棍,正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
謝菊花扶著他,眼眶也是紅紅的。
他們要出院了。
雖然溫醫生幫他們墊付了醫藥費,還給老謝頭找了個收海貨的活計,但老謝頭心裡還是覺得沒臉待在這兒。
只要一天頂著「逃兵家屬」的帽子,他的腰杆子就直不起來。
「叔,咱們走吧。」謝菊花小聲勸道。
老謝頭嘆了口氣,最後看了一眼醫院的大門,轉過身,佝僂著背,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大爺菊花姐,等等!」
溫文寧圍著一條鮮艷的紅色圍巾,氣喘吁吁地跑了出來。
那抹紅色,在灰撲撲的冬日裡,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格外耀眼。
「溫醫生?」老謝頭停下腳步,有些侷促地擦了擦手。
「您咋出來了?」
「俺們這就走了,不給您添麻煩了……」
「大爺,我來送送您。」溫文寧臉上帶著燦爛的笑。
話音剛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引擎的轟鳴聲。
幾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排成一列,浩浩蕩蕩地開了過來。
車頭上還掛著大紅花,顯得格外莊重。
車隊在醫院門口停下。
車門打開。
鄭政委、以及坐在輪椅上的顧子寒、謝常,還有各個營的營長,全都穿著筆挺的軍裝,神情肅穆地走了下來。
周圍的路人、醫院裡的醫生護士、還有不少病人家屬,看到這陣仗,紛紛圍了過來,議論紛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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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幹啥呢?」
「這麼大陣仗,那是政委吧?」
「那是顧團長吧?」
「那個老頭不是那個逃兵的爹嗎?怎麼把軍車都開來了?」
「難道是要抓他?」
「別瞎說,看著不像啊……」
鄭政委手裡捧著一個紅色的證書,大步走到老謝頭面前。
老謝頭看著這群當兵的,嚇得腿都軟了,下意識地就要下跪。
「大爺!」
鄭政委一把扶住他,聲音洪亮,傳遍了全場。
「您不用跪!該是我們給您敬禮!」
說著,鄭政委後退一步,大聲喝道:「全體都有!敬禮!」
「刷!」
在場的所有軍人,包括坐在輪椅上的顧子寒,齊刷刷地抬起右手,對著這個衣衫襤褸的老人,敬了一個最標準的軍禮。
全場瞬間安靜下來,連風聲都似乎停止了。
老謝頭愣住了,渾濁的眼睛裡滿是驚恐和不解。
鄭政委展開手裡那份紅頭文件,大聲宣讀:
「關於為謝大勇同志恢復名譽並追記一等功的決定!」
「經查實,原三連三班班長謝大勇同志,在三年前的邊境防禦戰中,並非臨陣脫逃。」
「而是在身負重傷的情況下,為了掩護劉志強和秦箏以及重要情報撤退,獨自留下吸引敵軍火力,與敵人同歸於盡,壯烈犧牲!」
「是劉志強和秦箏謊報了事情真相。」
「謝大勇同志是真正的英雄!是人民的功臣!」
「特此,授予其烈士稱號,追記一等功一次!」
「並向烈士家屬發放撫恤金五百元,以及每月的生活補助!」
鄭政委的聲音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像重錘一樣,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轟——」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天哪!謝大勇原來不是逃兵,是英雄啊!」
「咱們都冤枉好人了!」
「這謝老頭太不容易了,背了這麼多年的黑鍋……」
「殺千刀秦箏和劉志強,太缺德了!」
「真是兩頭披著人皮的狼,老子以前還那麼敬重這兩人。」
「這種人就應該吃花生米……」
不少之前罵過老謝頭的人,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老謝頭聽著那個決定,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張著嘴,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卻不敢信。
「首長……您……您說啥?」
他顫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摸那個紅色的證書。
「俺家大勇……不是逃兵?」
「不是!」鄭政委把證書鄭重地放在他手裡,「他是英雄!大英雄!」
「啊——!!!」
老謝頭突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把那個證書死死地抱在懷裡,用滿是老繭的臉貼著那冰涼的封皮,哭得渾身抽搐。
「大勇啊,兒啊!」
「爹就知道你不是逃兵,你不是啊!」
「你是好樣的!你是好樣的啊!」
這哭聲里,壓抑了三年的委屈、屈辱、痛苦,在這一刻徹底宣洩出來。
謝菊花也跪在地上,抱著自家叔叔哭成了淚人。
溫文寧站在一旁,眼眶早就紅了,看著這一幕,心裡既酸澀又溫暖。
正義雖然遲到了,但終究沒有缺席。
今天的太陽,真的很暖。
周圍的群眾自發地鼓起了掌。
掌聲從稀稀拉拉變得越來越熱烈,最後響徹雲霄。
這是送給英雄的掌聲,也是送給這位堅強老父親的掌聲。
更是給英雄謝大勇的!
寒風卷過,仿佛也在嗚咽回應。
顧子寒放在輪椅扶手上的大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他緩緩站起來,對著老謝頭的背影,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身後,謝常、李虎,還有那幾個隨行的警衛員,齊刷刷地立正,敬禮。
隨後越來越多的人敬禮!
「禮畢!」顧子寒的聲音有些沙啞。
謝老頭被軍人同志扶了起來,扶上了吉普車。
直到吉普車卷著塵土遠去,那抹軍綠色消失在路的盡頭,溫文寧才收回目光。
她吸了吸有些發酸的鼻子,走到顧子寒身後,握住了輪椅的把手。
「外面風大,回吧。」她的聲音軟糯,帶著一絲鼻音。
顧子寒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手背,在那細膩的皮膚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媳婦,辛苦你了。」
溫文寧低頭看著他,眉眼彎彎,梨渦淺淺:「不辛苦。」
顧子寒知道,謝大勇能夠正名,他家媳婦兒可出了不少的力。
溫文寧道:「只要行得正,正義總會來!」
顧子寒點頭,瞧瞧他媳婦兒多厲害,懂好多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