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血從裂口裡滲出來,和地上的血混在了一起。
他看著他的父親。
顧宇軒也在看著他。
父子倆的眼睛對上的那一瞬間,顧宇軒的嘴角那個極小幅度的笑容還掛在那裡。
「子寒。」
顧子寒的喉結動了一下,很重,嘴巴張了開來,可聲音卡在了嗓子裡出不來。
「爸——」
這一聲叫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碎了,碎成了好幾個音節黏在一起。
像是一把被人踩碎的玻璃又被硬生生攥在了手裡拼回去。
顧宇軒的手從溫文寧的手腕上滑開,慢慢地,慢慢地伸向了顧子寒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抖了兩下,然後搭在了顧子寒的手背上。
那隻手已經沒什麼力氣了,搭上去的觸感輕得像是一層薄紙覆在了皮膚上。
「兒子,保,保護好,你,你媳婦!」
顧子寒的手翻過來,把他父親的手握住了。
握得很緊很緊,用了他能用的所有力氣。
可他握住的那隻手在他的掌心裡越來越涼。
「爸,你別說話了,寧寧在給你治,你別說話了。」
他的聲音在抖,抖得每個字都帶著鋸齒一樣的毛邊。
溫文寧的手還按在顧宇軒的傷口上,靈泉水已經倒了第五瓶了。
可她的手底下,血滲出來的速度雖然比之前慢了,卻沒有停。
銀針封住了外周的血管,止住了毛細血管和小靜脈的出血,可主動脈上的破口不是銀針能封住的。
那需要血管鉗。
那需要縫合。
那需要她在無菌條件下打開腹腔,找到破裂的血管,用絲線把它縫起來。
而不是跪在一個溶洞的地面上,用手掌按著一個永遠按不住的傷口。
她的手在抖。
從來沒有抖過的手。
顧宇軒的眼睛看著顧子寒,那雙眼睛的光在一點一點地變散,像是水面上的波紋在逐漸平息。
「子寒。」
「在,爸,我在。」
「讓,讓你媽,別,別哭……」
顧子寒的眼眶裡有東西在涌,他拼命地忍著!
溫文寧的眼淚掉在了她自己按著傷口的手背上。
顧宇軒的聲音越來越輕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子寒,你替我跟你叔說一聲。」
「長嫂如母,照,照顧……」
顧子寒的忍耐在這句話上碎了。
他的眼淚湧出來了,無聲的,一顆一顆的,從他滿是血痂和傷痕的臉上滾下來,砸在他父親的手背上。
他從來沒有哭過。
在戰場上沒有。
在毒氣室里沒有。
在被林清舟關了不知道多少天,渾身是傷的時候沒有。
可此刻,碎得的一塊一塊的!
「爸。」
他把顧宇軒的手貼在了自己臉上,父親的手涼了,可他把自己滾燙的眼淚捂在了那隻手上面。
顧宇軒感覺到了臉上那一片溫熱的濕意。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最後一下。
那個笑容平靜得像是秋天傍晚的水面,沒有一絲波瀾。
他沒有再說話。
搭在顧子寒臉上的那隻手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滑。
從臉頰滑到了下巴。
從下巴滑到了脖頸。
從脖頸滑到了胸口。
最後從胸口滑落下來,垂在了身體旁邊的血泊里。
溫文寧按在傷口上的手感覺到了那個變化。
不是出血停了。
是腹腔里的壓力消失了。
心臟停了!
沒有壓力了,血也就不往外涌了。
溫文寧的手還按在那裡,按著一個已經不需要按住的傷口。
她的十根手指嵌在紗布和皮肉之間,指甲縫裡灌滿了血,手腕以下全是暗紅色的。
她的嘴巴張著,可沒有聲音出來。
她的眼淚還在掉,一顆一顆地,砸在顧宇軒的衣服上,和已經不再流動的血混在一起。
張兵在後面站著,那條被蛇毒侵蝕到腫脹變形的左腿撐不住了。
他靠在了岩壁上,槍從手裡滑了下去,「噗嗒」一聲落在了地上。
楊軍才站在五步之外,他把手裡的槍交給了身邊的戰士,右手攥了一下,鬆開了,又攥了一下。
他的嘴抿成了一條線,太陽穴上的筋跳了好幾下,可他沒有說話。
沒有人說話。
整個溶洞裡只有水滴聲。
嘀嗒,嘀嗒,嘀嗒......
顧子寒握著父親的手。
那隻手已經完全涼了。
「爸……」
他的眼淚洶湧而出,霍然翻身,踉蹌著撲向還在地上抽搐的林清舟。
膝蓋重重砸在血泊里,暗紅色的血花濺起。
他死死騎在林清舟身上,一拳打在了他湧出鮮血的傷口上。
林清舟殘存的那隻眼睛還半睜著,眼白上爬滿了血絲,嘴角淌著血沫,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叛國賊,該死——」顧子寒的聲音碎得不成調,眼底是翻湧的猩紅,像是被血染紅的淬了毒的刀鋒。
話音未落,他攥著林清舟肩膀的手猛地發力,硬生生將他的胳膊擰到背後。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骨頭錯位的聲音在寂靜的溶洞裡格外刺耳。
「啊……」
林清舟疼得渾身痙攣,整張毀容的臉扭曲成一團,發出悽厲的慘叫,卻被顧子寒死死按住,連掙扎都動彈不得。
顧子寒另一隻手攥起地上那把掉落在旁的小口徑手槍,槍身還沾著林清舟的血與塵土。
他抬手,槍管狠狠砸在林清舟的額頭上,一下,又一下......
沉悶的撞擊聲混著林清舟的痛呼在溶洞裡迴蕩,血糊滿了那張猙獰的臉。
每一下都帶著顧子寒積攢了數日的恨意與絕望。
是被囚禁的屈辱,是父親瀕死的痛楚。
是媳婦失控的尖叫,是此刻心口被生生挖空的空洞。
林清舟的慘叫漸漸微弱,只剩下喉嚨里模糊的嗚咽。
那隻完好的眼睛裡的光徹底滅了......
顧子寒卻沒有停。
他猛地鬆開手,反手抽出腰間的軍用匕首,寒光在溶洞的螢光下一閃而過。
匕首抵住林清舟的脖頸,他雙目赤紅,手臂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將刀刃壓了下去——
皮膚被劃開的瞬間,溫熱的血噴濺在他的臉上,混著淚水與塵土,糊成一片。
林清舟的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便再無動靜。
顧子寒握著匕首的手還在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血順著刀刃滴落在地上,與那一大灘血泊融為一體。
風從暗通道口灌進來,顧子寒的身體開始往前傾。
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像是一棵被鋸斷了根的樹在往下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