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老娘就把話撂這兒了！」
「溫醫生懷著四個孩子，大著肚子在醫院裡給受傷的戰士做手術！」
「那些戰士是誰？是保護你我的人，是保護這片海域的人！」
「他們流著血被抬進去，是溫醫生一針一線把他們縫好的！」
「你看看溫醫生瘦成什麼樣了，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我殺一隻自家養的老母雞，燉了一鍋湯給她補補身子，有什麼不對！」
她的聲音到最後已經帶了哭腔，卻一滴眼淚也沒掉。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馬蘭花的嘴終於合上了，喘著粗氣瞪著王招娣，胸口急劇起伏。
可那兩秒的安靜只維持了一個呼吸的工夫。
馬蘭花的眼珠子一轉，又開始嚷嚷。
「她救不救人關我什麼事！那是當兵的活該受的罪！」
「你把我們李家的東西送出去，就是喪良心！」
「那隻雞要是留著下蛋，一個月能攢多少！」
「你倒好，一刀宰了！」
「你腦子裡灌了水了！」
王招娣的眼底徹底燒了起來。
她把馬蘭花的手腕往地上一摁，整個人壓得更低。
「當兵的活該受罪？」
「你說得出這種話！」
「你男人也是當兵的，只不過死的早。」
「你兒子李虎是兵！」
「這個家屬院裡住的都是軍人家屬！」
「戰士們在外面流血，你在後方說他們活該？」
「馬蘭花，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這話戳到了馬蘭花的痛處。
她男人就是當年在戰場上受了傷，再也沒能站起來，前幾年病死了。
活著的時候，馬蘭花一直在怒罵他！
罵他站不起來。
罵他毀了她一輩子。
直到她男人死了之後，她的心裡才空落落的。
可馬蘭花這輩子不認錯。
一輩子都不認。
「你少拿死人壓我！」
她掙扎著想翻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臉漲成了豬肝色。
「老娘供李虎吃穿長大，把他送進部隊，老娘有功！」
「憑什麼輪到你一個外頭嫁進來的指手畫腳！」
王招娣沒有鬆手。
她的嘴角繃得緊緊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滿臉的汗和灰混在一塊。
「你有功？」
「你有什麼功？」
「李虎從小穿的衣裳，是我進門之後縫的。」
「李虎每個月寄回來的津貼，你都拿走了，我一分沒見過。」
「大柱從出生到現在穿的衣裳，吃的飯，哪一樣是你操心的？」
「你天天坐在屋裡罵人，嗑瓜子，等飯端到嘴邊，這就是你的功勞？」
馬蘭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王招娣的每一句話都扎在她的肺管子上，讓她喘不上來氣。
可她還是不肯認輸。
「好你個王招娣，你等著！」
她拼了命地扭動，一口咬在王招娣的手臂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牙印。
王招娣疼得倒抽一口涼氣，手臂一縮。
馬蘭花趁勢翻了半個身，兩人又滾作一團，從院子中間滾到了牆根下。
「媽！」
角落裡的李大柱終於忍不住了，從牆根下站起來，哭著喊了一聲。
他的小臉花得不成樣子，鼻涕和淚攪在一起，眼睛腫得快睜不開了。
可他站在那裡，兩條小腿發抖，沒有衝上去幫馬蘭花。
擱在以前，他早就撲上去拽他媽的頭髮了。
馬蘭花每次跟王招娣吵架，他都站在奶奶那邊。
他看著地上扭打的兩個人，奶奶和媽媽，誰也不肯鬆手。
他記得很早以前，奶奶和奶奶打架，奶奶說媽媽是賠錢貨，說媽媽沒用，整天連個屁都放不響。
他信了！
他也跟著奶奶罵媽媽，拿小拳頭捶媽媽的腿。
可那天，他蹲在院子外面的土堆上玩泥巴，妞妞抱著溫姨姨給她做的小布偶跑了過來，蹲在他旁邊。
妞妞眨著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奶聲奶氣地說：「溫姨姨是好人，溫姨姨給我們看病不要錢。」
「溫姨姨救過好多好多人。」
「溫姨姨還救過你爸爸的命。」
他當時沒吭聲。
那個時候李大柱的腦海中想起的是他爸爸李虎受傷。
溫阿姨挺著大肚子把他爸爸給救活了。
在那個時候他就知道，奶奶說的都是錯的。
更加可惡的是，他還差一點傷了溫阿姨。
事後雖然道歉了，可他還是覺得對不起溫阿姨。
之前，奶奶和媽媽說的話，他都會無條件的站在奶奶那邊。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李大柱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
不再被他奶奶牽著鼻子走。
記得當時，妞妞還說：「我媽說了，溫姨姨肚子裡有四個弟弟妹妹，可辛苦了。」
「溫姨姨天天在醫院裡給受傷的叔叔們看病，都不睡覺的。」
「溫姨姨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當時的李大柱摳著泥巴，悶悶地問了一句：「比我奶奶好嗎？」
妞妞歪著腦袋想了想，特別認真地點頭。
「比你奶奶好一百倍。」
「你奶奶打你媽媽，溫姨姨不打人，溫姨姨救人。」
那天晚上，李大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起他媽媽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做飯的背影。
想起媽媽手上裂開的口子和指縫裡洗不乾淨的黑泥。
想起上次他發高燒，是媽媽背著他跑了三里路送到醫院，一夜沒合眼守在床邊。
不是奶奶。
從來都不是奶奶。
此刻，他站在牆根下，看著奶奶騎在媽媽身上，又扇了一巴掌過去。
媽媽的臉上已經紅了一片，嘴角磕在地上滲出了血。
李大柱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他攥緊了拳頭，終於邁出了一步。
「大柱！」
馬蘭花看見他走過來，臉上頓時浮起得意的笑。
「大柱，來！」
「幫奶奶按住這個不孝的女人！」
李大柱一步一步走過去，嘴唇抖著，哭得打嗝。
「大柱，過來！聽奶奶的話！」
馬蘭花催促著，手還摁著王招娣的肩膀不放。
李大柱走到跟前，站定了。
他沒有去按王招娣。
他伸出兩隻小手，緊緊抱住了馬蘭花的胳膊。
抱住了，往外拽。
「大柱！你幹什麼！」
馬蘭花瞪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