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臘梅貓著腰,順著灶台後面的夾道往裡走。
蒸汽升騰,遮擋了大半視線。
油煙機轟轟響著,蓋住了腳步聲。
她一步步靠近那隻扣著蓋子的搪瓷碗,眼睛看向四周,滴溜溜的轉著。
手快速伸進棉襖內兜,摸到了那隻小紙包。
指尖捏住紙包的邊緣,正要掀開碗蓋。
「趙臘梅!」
一聲暴喝從身後傳來。
她渾身一抖,手裡的紙包脫了手,「啪嗒」掉在了地上,粉末撒了一地。
王招娣不知道什麼時候折了回來,站在夾道口,皺著眉。
「你鬼鬼祟祟的幹什麼!」
趙臘梅的臉色刷地白了!
王招娣這個時候怎麼回來了?
不應該是在窗口忙活嗎?
趙臘梅彎下腰想去撿地上的紙包。
可肚子太大,彎不下去,身子一歪,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也正是此時,她的腳踩在了撒落一地的粉末上,腳底一滑。
「啊!」
趙臘梅的身體猛地向前栽去。
她的肚子直直撞在了灶台的鐵皮邊緣,整個人順勢滑了下去,癱倒在油膩的地面上。
一股溫熱的液體從她的腿間涌了出來,浸透了褲腿!
她低頭看了一眼,血,大片大片的鮮紅......
趙臘梅的臉從慘白變成了灰色,嘴唇哆嗦著,發出斷斷續續的喘息。
「疼......好疼......」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王招娣愣了兩秒,反應過來之後,扭頭就朝外面跑。
「來人!快來人!出事了!」
......
軍區醫院婦產科的手術室里,燈亮著,門緊閉。
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嗆得人嗓子發緊。
周德勇蹲在手術室門口的牆根下,兩隻手插在頭髮里,十指死死扣著頭皮。
他的軍裝領口敞開著,裡面的白背心皺成一團,後背全是汗。
臉色灰敗,唇色發青,眼珠子通紅,盯著地面上一塊磨損的瓷磚,一動不動。
十分鐘前,他在訓練場上接到了消息,跑過來的路上鞋帶都散了,絆了兩跤也沒停腳。
趙臘梅被抬進手術室的時候,下半身全是血,人已經半昏迷了。
王主任進去之前跟他說了一句:「情況不好,盡力。」
就這麼一句,手術室的門被關上,他被隔在了外面。
走廊里安靜得只能聽見海風「呼呼」的聲音。
周德勇的喉結滾動了兩下,牙關咬得咯咯響。
裡面那個女人,他恨。
恨到了骨頭裡。
要不是她到處惹事生非,他不會從連長降到排長。
要不是她,他不會成了整個營里的笑柄。
可恨歸恨,那肚子裡的東西,是他周家的骨血。
很有可能是個帶把子的。
他閉上眼,牙齒咬著下唇,咬到發白。
腳步聲從走廊盡頭傳來。
他抬起頭,看見顧子寒和溫文寧並肩走了過來。
溫文寧站在顧子寒身側,身上穿著一件鵝黃色的棉襖,領口圍著淺灰圍巾,將她白淨的小臉襯得愈發清甜柔和。
隆起的腹部被寬鬆的衣擺妥帖地包裹著,整個人透著一股安安靜靜的溫婉與乖巧。
顧子寒的軍大衣敞著懷,墨綠色的厚實呢料垂到膝蓋下方,肩章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他半側著身子,將溫文寧擋在身後靠牆的位置,一隻手始終扣在她的腰側,五指微微收攏。
本來顧子寒和溫文寧好好的躺在家裡,兩人準備過個兩天就去摘橄欖的,結果有小戰士急匆匆的來敲門。
說是王招娣讓他來的。
趙臘梅出事了,這事兒還和溫醫生有關係。
那會兒,溫文寧剛剛睡醒,就趕忙收拾收拾過來了。
真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唐雷站在手術室門口的左側,軍帽壓得低低的。
帽檐下那雙眼睛盯著地面上一小片未擦淨的血跡。
趙臘梅出事的時候,他剛好在食堂打飯。
聽到了王招娣的聲音,就進去了!
還是他幫忙把趙臘梅弄到軍區衛生院的。
王招娣蹲在長椅旁邊,袖口還沾著麵粉和油漬,兩隻手絞在圍裙帶子上,臉上的怒意一層一層往外翻。
「顧團長,唐參謀,我和你們說,那個趙臘梅,她就是不懷好意!」
王招娣站起身,聲音壓不住地發顫。
「我今天中午做好了雞蛋羹,擱在灶台里側,扣了蓋子。」
「想著等下班了就給溫醫生送去。」
她咽了口唾沫:「我走到前頭窗口,想起來忘了擱勺子,就折回去拿。」
「一進後廚,就看見趙臘梅貓著腰,手裡捏著個紙包,正要往碗裡倒!」
溫文寧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說話。
顧子寒腰側的手收緊了幾分,指節嵌進軍大衣的布料里,顴骨上的肌肉繃成了一條線。
唐雷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遞到顧子寒面前。
「藥粉已經送去化驗了,結果出來了。」
他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
「主要成分是活血破瘀的峻猛草藥,劑量是正常用量的六倍。」
「另外混合了斷腸草根莖的研磨粉末。」
「這個配比灌進孕婦體內,輕則大出血滑胎,重則一屍兩命。」
王招娣的眼眶一下子紅透了,聲音劈了。
「那碗雞蛋羹是我親手給溫醫生做的!」
「裡頭擱了蝦米,擱了蔥花。」
「我還特意多蒸了五分鐘,怕不夠嫩!」
她的嘴唇哆嗦著,指著手術室的方向。
「要是我沒折回去,要是溫醫生吃下去了,那現在躺在裡頭的就是溫醫生!」
溫文寧伸手握住了王招娣的手腕,掌心溫熱,輕輕按了按。
「王嫂子,我沒事,你別急。」
顧子寒的目光落在唐雷手裡那張化驗單上,瞳孔里映著白紙黑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眼中是止不住的後怕和怒意。
唐雷將化驗單折好收回口袋,抬起頭,帽檐下的那雙眼終於從地面移開。
他看了溫文寧一眼,只一眼,便迅速移開了視線。
「馬蘭花今天上午被押送到火車站的途中,企圖逃跑。」
「抓回來之後,從她貼身衣物的夾層里搜出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聯絡暗號。」
「經過比對,和之前擊斃的那名敵特分子使用的是同一套密碼體系。」
走廊里安靜了兩秒。
王招娣的嘴張了張,臉上的血色褪了個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