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山的手已經摸到了帆布包側面綁著的鐵鏟柄上。
毛班長的手按在了腰間柴刀的刀柄上。
「過去看看。」
顧子寒的下巴朝那堆枝葉的方向點了一下。
趙小山和毛班長對視了一眼,一前一後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溫文寧坐在油布上沒動,目光一直盯著那處隆起。
走近了之後,趙小山蹲下身,伸手撥開了最上面一層枯枝。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他的身體僵在了蹲著的姿勢里,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毛班長站在他身後,看清了枝葉底下的東西,瞳孔也猛地收縮了一下。
「團長。」毛班長的聲音變了調。
「有人!」
溫文寧扶著顧子寒的手臂站了起來。
顧子寒立刻轉身擋在她前面:「媳婦,別過去。」
太危險了!
溫文寧從他的肩膀側面望了過去。
枝葉被撥開的部分,露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看起來像是一隻女人的手。
手指細瘦,指甲泛著青紫色,手腕上有一圈暗紅色的淤痕。
手腕以上的部分還埋在落葉和碎土裡。
溫文寧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她繞過顧子寒的身側,往前走了兩步。
「媳婦。」顧子寒跟了上來,一手攬住她的腰。
「別靠太近。」
溫文寧點了點頭,站定在距離那處隆起約莫三步遠的位置,低頭仔細觀察。
顧子寒道:「把剩下的枝葉都清開。」
趙小山吞了口唾沫,伸手繼續往下撥。
一層又一層的枯葉和碎枝被清開,底下的東西漸漸顯露出來。
是一具女人的屍體!
此刻這屍體正仰面朝天地躺著,身上蓋了厚厚一層枝葉和浮土。
女人大約二十七八歲,面容瘦削,顴骨高聳,嘴唇灰白。
身上穿著一件藏藍色的粗布棉襖,扣子歪了兩顆,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褲子是黑色的燈芯絨面料,膝蓋位置髒了一大片泥漬。
腳上只有一隻布鞋,另一隻腳光著,腳底板上有泥和乾草屑。
最觸目的是她的面部和頸部。
左側太陽穴腫了一個大包,青紫色的,皮下淤血擴散到了眼眶周圍。
右側臉頰也有明顯的擊打痕跡,顴骨處破了皮,已經不再流血了,傷口邊緣乾涸發黑。
脖頸上有一圈扼痕,青紫交錯的指印清晰可辨。
溫文寧的目光在屍體上緩慢地掃過,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
「別碰她身上任何東西。」她的聲音平靜。
趙小山和毛班長退後了一步。
顧子寒站在溫文寧身側,目光從屍體上收回來,想要捂住媳婦的眼睛。
這可是死人!
他怕嚇到媳婦。
此時的溫文寧就站在三步之外的距離,眼睛細細審視著。
害怕?
不存在的!
這段時間,在這裡,槍林彈雨,看過太多太多戰士的屍體!
她不怕!
況且,她可是醫學生!
溫文寧分析道:「這女人,皮膚還有一定彈性,屍斑顏色偏淺,還沒有完全固定。」
「面部表情有掙扎的痕跡,肌肉還沒有完全僵透。」
「現在氣溫低,屍體腐敗會慢一些。」
「綜合來看,死亡時間不超過二十四個小時。」
趙小山的嗓子發緊,同時又在心裡給溫醫生豎起了大拇指。
這麼甜美嬌柔的溫醫生,竟然不怕屍體,還能看出這麼多的門道。
他順口就問道:「溫醫生,這女人,是被人殺的?」
溫文寧的目光落在那具屍體的頸部扼痕上。
「脖子上的指印是外力施壓造成的,太陽穴的腫脹是鈍器擊打。」
「面部的傷是拳頭造成的,你看顴骨那裡的皮膚破裂方式,是突出骨骼處受到集中衝擊產生的爆裂。」
「這個人是被人打死的。」
「先是毆打面部和頭部,然後掐住了脖子。」
「致命傷應該在太陽穴。」
「鈍器擊打,力道集中,傷口的腫脹程度來看,顱內出血的可能性極大。」
毛班長的手攥緊了柴刀柄:「他娘的,誰幹的?」
趙小山忽然走近了一步,彎下腰看了看那張女人的臉。
他看了三秒鐘,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
「我認識她。」
顧子寒轉頭看他:「你認識?」
趙小山的喉結動了動,聲音發澀:「這是張大爺家的兒媳婦。」
「叫……好像叫孫秋月。」
溫文寧看向趙小山。
「你確定?」
趙小山點了一下頭,臉色白得厲害:「確定。」
「張大爺家住在軍區後面那條巷子的盡頭,我去打過水。」
「她來軍區附近的集市上賣過魚乾,我買過。」
「這張臉我記得。」
毛班長湊過來也看了一眼,眉頭擰得更緊了。
「我也有印象,是那個張家的媳婦兒,前兩天還在集市上見過她。」
溫文寧收回目光,看向顧子寒:「阿寒,報警吧。」
顧子寒點了一下頭,看向毛班長。
「毛班長,你跑一趟,去找最近的派出所或者公安的人過來。」
「這裡離駐地近,走公路回去快一些。」
毛班長立正:「是。」
他拔腿就走,帆布軍靴踏在泥地上的聲音很快消失在了林子外面。
顧子寒又道:「趙小山,守在這邊,別讓人靠近。」
「是。」
趙小山站到了屍體旁邊的一棵樹下,面朝外,背挺得筆直。
顧子寒轉過身來,一手攬住溫文寧的肩膀,想把她往回帶。
「媳婦,回去等著,別看了。」
溫文寧沒動。
她的目光還在屍體周圍的地面上掃動。
「等一下。」
「阿寒,你看她身上的衣服。」
顧子寒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怎麼了?」
「她棉襖的右手袖口。」
顧子寒仔細看了看。
棉襖的右手袖口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棉花從裡頭翻了出來。
但撕裂的邊緣不像是扯打造成的,倒像是被什么小手指攥住拽破的。
溫文寧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趙班長。」
「在。」
「你方才說她是張大爺家的媳婦。」
「她有孩子嗎?」
趙小山回想了一下:「有,有一個閨女。」
「六歲左右,小小個的,總跟在她媽後頭。」
溫文寧的心沉了下去。
一個六歲的小女孩!
袖口被小手指拽破了的口子。
她在被打死的時候,孩子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