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留遺憾!」
顧子寒收緊了環著她的手臂,嘴唇貼在她的發頂上:「嗯,不留遺憾。」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滲進來一線。
溫文寧的呼吸變得綿長而均勻。
顧子寒沒有鬆開環著她的手臂,掌心感受著腹部輕微的起伏。
四個小傢伙安安靜靜的,也睡了。
他閉上眼睛,心裡想著,真好,他的媳婦和孩子們都在。
天亮時,溫文寧是被一陣悠揚的音樂聲喚醒的。
不是鳥叫,不是風聲,是手風琴的旋律,從樓下的院子裡飄上來。
她慢慢睜開眼睛,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在被面上畫出一道金色的線。
身邊的位置是空的,被角疊得整整齊齊。
溫文寧撐著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她的肚子圓滾滾的,撐起了睡衣的布料,像是藏了一個西瓜。
頭髮散在肩上,辮子早就散了,碎髮捲捲地貼在臉頰旁邊,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和柔軟。
她趿上拖鞋,扶著樓梯欄杆一步步往下走。
走到客廳,就看見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一碗小米粥,一個水煮蛋,一杯溫牛奶,還有兩塊紅糖糕,擱在白瓷碟子裡。
溫文寧知道,這是公公給自己準備的早餐,都還是溫的。
她笑了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音樂聲是從院子裡傳來的,她端著牛奶杯走到了客廳的窗戶邊。
而此刻院子裡的風景讓她愣了一下。
她的婆婆楊素娟竟然正在跳舞。
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襖,可袖口和衣擺收得利落,腰間系了一條細細的布帶,勾勒出纖細的腰線。
她的頭髮盤在腦後,用一根銀色的簪子別著,幾縷碎發垂在耳旁,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手風琴的音樂是從一台老式收音機里傳出來的,擱在院子角落的石桌上。
楊素娟的身體隨著旋律舒展開來,手臂抬起,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像是在觸碰一朵看不見的花。
她的腳步輕盈,踮起腳尖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要飄起來。
轉身的動作乾淨利落,裙擺沒有裙擺可以飄,可她的身姿本身就是一首詩。
手臂收回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從容的力量,不是年輕姑娘的靈動,是歲月沉澱之後的優雅與從容。
每一個動作都有章法,每一次停頓都恰到好處。
溫文寧端著牛奶杯,看得入了神。
原來她的婆婆跳舞跳的這麼好看。
難怪是京市文工團的主任,這功底,這氣韻,絕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楊素娟的眉眼在晨光里舒展著,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整個人沉浸在音樂和舞蹈里,散發著一種由內而外的光彩。
溫文寧喝了一口牛奶,嘴角彎彎的,好美!
就在這時候,公公顧宇軒從廚房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杯茶。
他站在門口,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目光落在院子裡跳舞的楊素娟身上,嘴角彎了起來。
「我媳婦跳得真好,這麼多年了,寶刀未老。」
他的聲音不大,可帶著滿滿的驕傲和愛意。
楊素娟聽見了,腳步頓了一下,轉過頭來,臉上帶著一點薄紅。
「老顧,你什麼時候出來的。」
「剛出來。」
顧宇軒端著茶,喝了一口,說道:「媳婦,繼續跳。」
「好久沒有看見你跳舞了!」
楊素娟瞪了他一眼,可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住。
隨後,她繼續跟著音樂跳了起來。
此時溫文寧又喝了一口溫牛奶,目光朝著院門看去。
她的眉毛微微挑了挑。
只見楊軍才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身材高大挺拔,肩背寬闊,站在那裡像一棵松。
可他的目光,落在楊素娟身上的那一刻,所有的硬朗和威嚴都化成了一種溫柔的懷念。
那目光里有很多東西,有年少時未曾說出口的愛慕,有歲月流逝後的釋然,有對故人的珍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院子裡那個跳舞的女人,看著她眉眼間的笑意,看著不遠處那個端著茶杯笑得滿足的男人。
此時,楊素娟也看見了他。
她的動作停了下來,愣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幾乎沒有人注意到。
然後她笑了起來,大方而得體。
「楊師長來了,快進來坐。」
「楊主任,好久不見,舞跳得還是這麼好。」
顧宇軒也連忙朝楊軍才伸出手:「楊師長,來來來,坐,喝茶。」
兩人握了握手,楊軍才在桌旁坐下。
溫文寧走了過來,手裡還端著那杯牛奶。
楊軍才看見她,連忙站起身:「溫醫生,早上好。」
溫文寧臉上的笑容美美的,聲音也美美的:「楊師長,早上好!」
楊軍才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到溫文寧面前。
「這是領導讓我轉交給你的。」
溫文寧接過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沒有署名,只有一個編號。
「謝謝楊師長。」
楊軍才點了點頭,又坐了回去。
楊素娟已經去廚房倒了杯水端出來,擱在楊軍才面前:「楊師長,喝水。」
楊軍才接過水杯:「謝謝!」
他喝了一口水,又開口說道:「還有個事兒。」
「軍區的決定下來了,謝常升任團長,接顧團長的班。」
溫文寧笑了笑:「謝副團長終於轉正了,他該高興壞了。」
楊軍才也笑了:「可不,今天一早接到通知的時候,那小子在辦公室里蹦了三下。」
幾人都笑了起來。
楊軍才的笑容收了收,語氣沉了下來:「還有件事。」
「今天早上,劉桂芬已經帶著周德勇的骨灰回鄉下了。」
院子裡安靜了兩秒。
溫文寧垂下眼,手指在牛奶杯的杯壁上輕輕摩挲。
楊軍才嘆了口氣:「周德勇是個好兵,可惜了。」
顧宇軒推了推眼鏡,沒說話。
楊素娟輕聲道:「那孩子呢,大丫呢?」
楊軍才搖了搖頭:「劉桂芬沒帶走那孩子,說不要了。」
院子裡又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楊軍才站起身:「行了,我就不多打擾了,顧團長跑步還沒回來,等他回來,你們跟他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