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把所有的石榴都嘗了一遍,挑最甜的那顆留著,第二天再送。」
楊素娟垂下眼,看著地上的樹影。
楊軍才的手在身後攥緊了:「後來我去當兵了。」
那一年他十八歲,她十六歲。
他走的那天,她穿著一件碎花棉襖,站在巷子口。
他說等我回來!
她點了點頭!
可他沒想到,這一走就是七年。
「那次任務是絕密的,不能通信,不能聯繫家人。」
楊軍才的喉頭滾了一下。
「我在邊境線上趴了兩年,受了三次傷,有一次差點沒回來。」
「子彈從這兒穿過去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左肩的位置。
楊素娟的目光追過去,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瞬。
「後來呢?」她問。
楊軍沉默了幾秒,才道:「後來我回來了,帶著一身的疤,回了家。」
「推開門,我媽告訴我,你嫁人了。」
「嫁給了一個大學裡教物理的先生。」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波瀾。
可他背在身後的手,指節攥得發白。
楊素娟的嘴唇抿了抿:「那時候你已經三年沒有消息了,我爸媽以為你不在了。」
「他們托人打聽,部隊那邊說你的任務是絕密的,不能透露任何信息。」
「我媽病了,躺在床上,說什麼都要看著我嫁人才肯閉眼。」
楊軍才點了點頭:「我知道,我不怪你。」
「也不怪任何人。」
他抬起頭,看著頭頂那輪又大又亮的月亮:「怪命。」
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風又吹了一陣,老槐樹的葉子簌簌地響。
楊素娟站在原地,月光照著她微紅的眼眶。
她深深吸了口氣,把那股子酸澀壓了回去。
「楊軍才。」她叫了他的名字。
楊軍才轉頭看她。
楊素娟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你今年四十七了。」
楊軍才沒說話。
楊素娟繼續開口:「我嫁給老顧二十多年了,子寒也快當爸爸了。」
「我過得很好,老顧對我很好。」
「你也該找個知冷知熱的人了。」
楊軍才搖了搖頭,嘴角扯了扯:「大丫頭,有些事情,過了就過了。」
「可你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楊素娟的聲音輕輕的。
「你是師長,身邊不能沒個照應的人。」
「換洗的衣裳誰管,生病了誰端碗水?」
「你不能老這樣。」
楊軍才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前頭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地面,沉默了很久。
「大丫頭,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你別操這個心。」
他抬起頭,月光把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眼底的神色平靜而溫柔。
「看著你好好的,我就踏實了。」
這句話說完,巷子裡安靜了好一陣。
楊素娟的眼眶終於紅了,她別過臉,抬手用指尖迅速地拂了一下眼角。
「你這個人。」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埋怨,一點心疼。
楊軍才退後了一步,站直了身體。
他朝楊素娟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回去吧,外面涼。」
「不然,顧教授該擔心了。」
楊素娟看著他,點了點頭。
「你也早點回去休息。」
她轉過身,朝院子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楊軍才。」
「嗯?」
「謝謝你這些年照顧子寒。」
楊軍才的嘴角彎了彎:「他是你兒子。」
這四個字,把所有沒說出口的話,都裝在了裡面。
楊素娟沒有再回頭,腳步輕輕地走回了院子。
她推開院門的時候,裡面的笑聲和碰杯聲撲面而來。
老槐樹下,楊軍才站在月光里,看著青梅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他站了很久,風吹落了一片槐樹葉,飄飄蕩蕩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伸手拈起那片葉子,看了看,放進了上衣口袋裡。
然後轉身,大步朝巷子的另一頭走去。
腳步聲一下一下的,在月光里慢慢遠了。
楊素娟在院門口站了兩秒,整了整表情,才邁步朝桌旁走去。
溫文寧正在給大丫碗裡夾了一筷子蝦仁,抬頭看見婆婆回來了,才道:「媽,你怎麼去了那麼久?」
「鬧肚子了嗎?」
楊素娟在她身旁坐下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人老了,腿腳慢。」
溫文寧笑著道:「胡說,媽才不老!」
「媽跳起舞來的時候,可比十八歲的小姑娘還要好看。」
顧雨軒也連忙道:「那是,我的媳婦兒,你的婆婆,跳起舞來可是一等一的好看,比小姑娘還要好看。」
楊素娟嬌羞的拍了一下顧雨軒的手:「老顧,在孩子們面前別瞎說。」
「沒個正經的!」
大家聽到後都笑了。
而此時的溫文寧朝著楊軍才的位置看了幾眼。
那個位置現在還是空的!
溫文寧的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剛剛婆婆進來的時候,眼角有一點點濕潤的痕跡,被燈光掩蓋了大半。
可溫文寧看得清楚。
她笑著默默地往楊素娟碗裡夾了一塊紅燒魚肚。
「媽,這塊沒刺,您嘗嘗。」
楊素娟低下頭看著碗裡白嫩嫩的魚肉,愣了一秒,嘴角彎了起來:「好兒媳婦!」
隨後顧雨軒也給楊素娟夾了好些海鮮。
顧子寒一直在盡心盡力的照顧著自己媳婦兒。
送別宴一直吃到月上中天。
院子裡笑聲一片。
李大柱帶著大丫和妞妞在院角玩著幾隻沒有被燒掉的小魚,三個孩子的笑聲尖尖的,飄在夜風裡。
大丫抓著抓著,忽然回頭朝王招娣喊了一聲。
「媽!媽你快看,我抓到一隻!」
所有人都停了筷子。
王招娣站在桌邊,手裡還端著碗,整個人定住了。
那是大丫第一次叫她媽。
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手裡的碗差點沒端穩。
李虎在旁邊一手扶住碗,一手攬住王招娣的肩膀。
「你看,閨女叫你了。」
王招娣吸了吸鼻子,朝大丫揚起笑臉。
「媽看見了!抓到了就趕緊放到水裡邊去,可別讓這魚死了!」
大丫立刻點頭,放開了那條魚。
魚「噗通」一聲,落入水中,濺起了滴滴水花,濺到大丫的臉上,大家都哈哈的笑了起來。
溫文寧看著這一幕,面上的笑容更甜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