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推開的一瞬間,走廊里等候的人全部站了起來。
顧子寒目光如箭一般落在門口。
助手深吸了一口氣,笑著開口:「恭喜,四胞胎全部順利娩出,兩男兩女,產婦狀況非常好。」
「母子五人平安。」
走廊里先是靜了一瞬。
然後楊素娟一下子繃不住了,所有的緊張和恐懼在這一刻全部化成了眼淚傾瀉出來。
「太好了,太好了,都平安,都平安!」
顧宇軒扶著她,自己的眼鏡片上也起了一層霧氣,摘下來擦了兩下,手抖得擦了個寂寞。
「好了好了,都平安,別哭了。」
楊素娟推了他一把:「我高興,我高興我才哭的。」
她抹著眼淚又笑了出來,那副又哭又笑的模樣把旁邊的王姨也看得鼻子發酸。
顧老爺子坐在輪椅上,兩隻手在扶手上拍得「啪啪」響,滿臉的皺紋全部擠成了一朵花。
「兩男兩女,好,好啊,我顧家後繼有人了!」
他的眼角淌下兩行濁淚,也不擦,就那麼順著滿是溝壑的老臉流下來。
「你奶奶要是還在,看到這四個重孫,得高興成什麼樣。」
老爺子的聲音有些發顫,但那雙老眼裡閃著的光比任何時候都亮。
而顧子寒在聽到那句「母子五人平安」之後,轉身推開了手術室的門。
沒有人來得及攔他。
他大步流星地走進去,軍靴踩在手術室的地板上帶著沉悶的迴響。
陳香主任正在洗手,被這陣動靜嚇了一跳。
轉頭一看是家屬闖進來了,張嘴剛要說什麼,看清那張臉上的表情後把話又咽了回去。
她朝旁邊的助手使了個眼色,幾個人安安靜靜地退到了一邊。
顧子寒走到產床旁,停下來。
溫文寧躺在產床上,身上蓋著一條潔白的薄被,長發濕漉漉地貼在額頭和臉頰兩側。
面色蒼白,嘴唇乾裂,眼底還掛著一層因為脫力而泛起的烏青。
但她是笑著的。
看到顧子寒走進來的那一刻,她彎了彎嘴角,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都生完了,兩男兩女,一個都沒少。」
顧子寒站在床邊,一隻手抖著伸過去,碰到了她搭在被子上面的手指。
那雙手冰涼濕冷,指尖還因為剛才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紫。
他把她的手整個握進了自己的掌心裡,兩隻大手將她那隻小小的手包裹得嚴嚴實實。
低下頭來的時候,額頭抵上了她的手背,肩膀在顫。
溫文寧虛弱地叫了他一聲:「子寒?」
他沒抬頭,聲音悶在兩隻手的縫隙里,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來的嗓音。
「媳婦,辛苦了!」
三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帶著細微的鼻音,像是強忍著什麼東西不讓它湧出來。
溫文寧看著他的頭頂,看著那個平日裡在千軍萬馬面前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像個孩子一樣埋著頭不敢抬起來給她看。
她用僅存的一點力氣動了動手指,在他掌心裡輕輕撓了一下。
「不辛苦,值得!」
顧子寒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眼眶通紅,眼尾那道深深的紋路里蓄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但沒有落下來。
他盯著溫文寧的臉看了好幾秒,然後彎下腰,極其輕柔地在她的額頭上落了一個吻。
嘴唇貼上去的那一刻帶著滾燙的溫度,卻又小心翼翼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等你出來,我什麼都聽你的。」
溫文寧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聲音細細軟軟的。
「記住了啊,可不許反悔。」
「不反悔。」
手術室門外,四名新生兒科的護士各自抱著一個包裹得嚴實的小嬰兒走了出來。
楊素娟第一個迎上去,眼睛都不夠看了,這個瞅瞅那個瞅瞅,兩隻手恨不得長出八隻來。
「哎呀哎呀,這是哪個這是哪個?」
護士笑著回答:「這兩個是哥哥,五斤二兩,這兩個是妹妹,一個四斤八,一個四斤六。」
「讓我抱抱,讓我抱抱。」
楊素娟小心翼翼地接過一個小嬰兒,是其中一個女娃,小小的一團窩在襁褓里,閉著眼睛小嘴一砸一砸的。
「哎喲,我的乖孫女喲……」
楊素娟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回是笑著掉的,一滴一滴砸在襁褓的白棉布上。
顧老爺子在輪椅上朝護士招手:「來來來,把那兩個孫子給我抱抱。」
護士看了看他的身體狀況,猶豫了一下:「老首長,您剛住院……」
「我手穩得很,快給我。」
老爺子那架勢不容拒絕,護士只好小心地將兩個男嬰一左一右放在了他的臂彎里。
老爺子的雙臂雖然枯瘦,但穩當得很。
兩個小男嬰安安靜靜地躺在太爺爺的懷裡,大概是感受到了某種血脈至親的溫暖,連哼唧都沒有,乖巧得不像話。
顧老爺子低頭看著懷裡這兩張皺巴巴的小臉,嘴咧得合不攏。
「像,像他爹小時候,這鼻子這嘴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顧宇軒湊過去看:「爸,他們現在都皺巴巴的看不出像誰吧?」
「我說像就像,你眼睛不行別瞎說。」老爺子瞪了他一眼。
楊素娟抱著小孫女在一旁逗著,輕聲細語地哄。
「小乖乖,你知道你媽媽多厲害嗎?」
「四個一起生,還是順產,你媽媽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媽媽。」
另一個護士抱著第二個女嬰站在一旁,朝顧宇軒看了看:「這位是……」
「我是爺爺。」
顧宇軒趕緊接過來,動作生疏得像在抱一隻剛出爐的瓷器,胳膊端得僵直,整個人都不敢呼吸。
楊素娟在旁邊指揮:「輕點輕點,腦袋托住,對,就這樣。」
顧宇軒抱著小孫女,那張學究氣十足的面孔上寫滿了手足無措的緊張和掩飾不住的歡喜。
小女嬰在他懷裡「嗯哼」了一聲,他整個人像觸了電一樣彈了一下,差點沒把孩子顛出去。
楊素娟趕緊扶了他一把:「別緊張別緊張。」
「我沒緊張。」
顧宇軒嘴上說著沒緊張,額頭上的汗卻滲了一層。
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個小小的,皺巴巴的小臉蛋,嘴角咧了一個弧度。
那笑容溫柔到了極致,比他這輩子任何一個笑容都要柔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