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子寒的目光停了一下。
上吊窒息死亡的人,括約肌失控,褲子上不可能幹乾淨淨。
除非,他在吊上去之前就已經死了。
顧子寒踩上旁邊的解剖台,讓自己的視線和屍體的脖頸平齊,手電湊近了照過去。
「張立,過來看。」
張立跨了一步上前,順著光柱的方向看。
顧子寒的手指點了點老劉脖子左側。
「勒痕,看清楚了沒有?」
張立湊近了,眯著眼:「有兩條。」
「對,兩條。」
「麻繩上吊只會留一條勒痕,吊點在後上方,痕跡應該是前面低後面高的倒V形。」
「可你看他脖子側面這條,方向是水平的,寬度也不對,比麻繩細。」
張立的呼吸重了起來:「有人從背後用繩子先把他勒死了,然後再掛上去偽裝成上吊。」
顧子寒點了點頭,手電光移到了老劉的雙手上。
老劉的右手自然下垂,左手也是,看起來沒什麼異樣。
顧子寒抓起老劉的右手,翻過來看指甲。
手電光照在那五根僵硬的手指上。
顧子寒疑惑的「嗯?」了一聲。
張立立刻問道:「師長,發現什麼了嗎?」
顧子寒點頭:「指甲縫裡,嵌著暗紅色的細碎東西。」
「不是鐵鏽,不是泥。」
「好像是皮屑!」
「帶血的皮屑。」
張立吸了一口氣:「他死之前掙扎過,抓到了對方的皮膚。」
顧子寒放下老劉的手,從解剖台上跳下來,手套摘了,疊在一起塞進口袋。
「嗯,這是滅口。」
他的聲音在太平間裡迴蕩,冷冷清清的:「他們的人知道我們查到了老劉,比我們先一步動了手。」
張立的後槽牙咬得發響:「師長,我馬上安排人提取指甲里的皮屑樣本,全院男性……」
「不。」
顧子寒打斷了他。
張立愣住。
顧子寒看著他道:「對外宣布,太平間管理員劉全貴畏罪自殺。」
「上吊前留下了一封遺書,承認自己被人收買挑撥陳秀蘭鬧事。」
「具體的遺書你來寫,寫得合理一點。」
張立的腦子轉了兩圈,明白了。
「妙啊,師長,你這是想引蛇出洞。」
顧子寒轉過身往外走:「他們以為滅了口就安全了,那就讓他們繼續覺得安全。」
「覺得安全了,才會露出更多破綻。」
張立立正:「是,我馬上辦,這事兒交給我,師長放心。」
顧子寒走到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張立一眼。
「你那拳頭去處理一下,別讓我媳婦看見了問東問西。」
張立低頭看了看自己破皮的指關節,咧了一下嘴:「得嘞。」
顧子寒出了太平間,沒有直接回住院樓,他朝著行政樓走去。
行政樓一層的傳達室里有一部對外的電話機。
值班的小戰士看見他,刷地站起來敬禮:「顧師長好!」
顧子寒點了點頭:「電話借用一下。」
「是!」
顧子寒坐到桌前,拿起聽筒,撥了一串號碼。
是和田村村部的電話。
鈴聲響了六七下,那頭才接起來,一個帶著煙嗓的中年男人的聲音傳過來:「喂,和田村村部。」
顧子寒聲音冷沉:「周村長,我是顧子寒。」
電話那頭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哎呀,顧師長,您好您好,這大半夜的打電話來,是有什麼事兒?」
顧子寒開口,嗓音比平日裡多了幾分克制的溫和。
「勞煩村長幫我叫一下李紅梅同志,就說她女婿找她。」
「好好好,您等著啊,我這就去叫,紅梅姐就住村東頭,跑兩步就到!」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響和腳步聲,然後是一陣等待。
大約過了七八分鐘,聽筒里傳來了急促的喘息聲,接著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焦急。
「餵?是顧子寒嗎?」
「媽,是我。」
顧子寒的這一聲媽差一點讓李紅梅當場灑淚。
這可是女婿第一次叫她媽呀!
李紅梅的聲音又急又喜:「女婿啊,大半夜打電話來,是不是寧寧有什麼事?她還好吧?」
顧子寒的唇角微微鬆開了一些:「媽,寧寧生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
然後李紅梅的聲音炸開來,又哭又笑的:「生了?真生了?啥時候生的?幾個?兒子還是閨女?」
「前天晚上生的,四個,兩個兒子兩個閨女,母子平安。」
「四個,我的天哪,四個!」
李紅梅的聲音都在抖,「寧寧受了多大的罪啊,她現在人怎麼樣?疼不疼?」
顧子寒道:「寧寧恢復得很好,能吃能睡,氣色也不錯,媽不用擔心。」
李紅梅的鼻子一酸,聲音哽了:「當媽的怎麼能不擔心呢?」
「閨女生孩子了,我這當媽的連跟前都不在……」
顧子寒的聲音低了半度,道:「媽,所以我打這個電話就是想說,您來京市吧。」
「來幫寧寧坐月子,她想您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立馬道:「好,好,我明天就走,不,後天,我收拾收拾東西後天就走。」
顧子寒道:「媽,出行需要介紹信,我跟周村長說一聲,您明天去開。」
「好好好,我知道。」
李紅梅抹了把眼淚,又笑了起來。
「子寒,那媽就先掛電話了,媽還得回去收拾東西。」
顧子寒:「好的,媽,勞煩您把電話再給周村長。」
李紅梅道:「好咧!」
電話那頭再一次響起周村長的聲音:「顧師長,您還有什麼吩咐?」
顧子寒道:「周村長,我媳婦兒生了,我媽想來京市照顧我媳婦兒,勞煩您開一份介紹信給他。」
周村長連忙道:「好好好,我等會就給李紅梅同志開。」
「好,勞煩您了!」
「不勞煩,不勞煩!」
……
清晨的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時候,溫文寧已經醒了。
四張嬰兒床安安靜靜的,四個小傢伙還在沉睡。
老大的嘴巴一動一動的,像是在夢裡吃奶。
老二的小拳頭舉在腦袋旁邊,投降一樣的姿勢睡得四仰八叉。
兩個姑娘挨著的,老三把腳丫子蹬出了被子,老四縮成一小團窩在襁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