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放下碗,猶豫了一下:「小不點,你是餓的還是吃壞了?」
「不知道,可能是花生米沒嚼碎。」
老趙嘴裡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就不給他吃了。」
蘇小豆又叫了一聲:「叔叔,好疼啊。」
老孫嘆了口氣,站起身走過去:「你哪疼?左邊還是右邊?」
「都疼,一整圈都疼。」
老孫蹲在蘇小豆旁邊,伸手在他肚子上按了一下:「這?」
「嗯,疼。」
「這呢?」
「也疼。」
老孫回頭看了老趙一眼:「不會是腸子絞住了吧?」
老趙端著碗喝了一口酒:「你是大夫啊?按兩下就能按出個腸子絞住?」
老孫撓了撓頭:「那萬一真出了事呢?上面說了,人質不能出事。」
老趙哼了一聲:「沒那麼金貴,小孩子餓一頓就喊疼,哪有那麼多毛病。」
蘇小豆趁著老孫蹲在他旁邊的工夫,腦袋往溫文軒的方向偏了偏,小聲嘀咕了一句:「大哥哥,他蹲過來了。」
他聲音小得像蚊子哼,老孫根本沒聽見。
溫文軒的手在繩子底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磨,幅度比剛才更小了。
老孫在蘇小豆肚子上又按了兩下,沒按出個所以然,只好站起來走回去。
「算了,應該沒事,小孩子皮實。」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碗,和老趙碰了一下。
「來,喝。」
兩個碗「叮」的一聲碰在一起,酒水晃了出來,濺在桌面上。
老趙仰頭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媽的,這破地方又冷又潮,跟坐牢似的。」
老孫也灌了一口:「可不是,上面那幫人倒好,吩咐一句就不管了,讓咱倆在這鬼地方守著。」
「也不知道這活兒還得干多久。」
老趙又喝了一口,這回喝得急了點,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我跟你說,幹完這一票,老子說啥也不幹了。」
老孫斜了他一眼:「你上回也是這麼說的。」
「上回是上回,這回是真的。」
老趙把碗擱在桌上,「啪」的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碗都跳了一下。
「他娘的,老子這麼帥,媳婦兒竟然跑了!」
老孫手裡的碗差點沒端住:「你抽什麼風?」
老趙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酒勁上來了還是想起了什麼傷心事。
他用力踢了一腳桌腿,桌子歪了一下:「你說我哪裡不好?我一米七八,濃眉大眼,村裡的姑娘誰不多看我兩眼?」
「結果呢?結了婚,媳婦嫌我窮,跟隔壁那個賣豆腐的跑了!」
「賣豆腐的!」
他又拍了一下桌子:「一個賣豆腐的,比我強在哪?就因為他家有兩間瓦房?」
老孫也被他這一通發泄帶起了火氣,一腳踹在桌腿上,桌子又晃了一下。
「你還好意思說?你好歹結過婚!」
「老子呢?老子這麼勤勞,地里的活從來沒偷過懶,家裡的雞鴨豬牛都是我一個人伺候的。」
「那些女人竟然還看不上老子!」
老孫灌了一大口酒,咽下去的時候嗆得直咳嗽。
「相了七八回親,回回都是人家嫌這嫌那,嫌我個子矮,嫌我嘴笨,嫌我家房子破。」
「我嘴是笨了點,可我實在啊!」
「實在有什麼用?」老趙冷笑:「實在能當飯吃?能當瓦房住?」
「女人啊,就認兩樣東西,一樣是錢,一樣是臉。」
「你這兩樣都沒有,活該打光棍。」
老孫瞪了他一眼:「你有臉有什麼用?媳婦還不是跑了?」
老趙的臉一下子垮了:「你揭我傷疤是吧?」
「你先揭我的!」
兩個人隔著桌子瞪了幾秒,然後不約而同地端起碗,仰頭灌了一口酒。
「唉。」
「唉。」
兩聲嘆氣,一前一後。
溫文軒在椅子上聽著這倆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倒苦水,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這兩個看守他們的綁匪,喝起酒來跟村頭那幾個光棍漢子沒什麼兩樣。
說來說去就是沒錢沒媳婦,日子過得不如意。
溫文軒沉思了一會兒。
他本來打算趁兩人不注意的時候掙斷繩子,找機會跑。
可現在聽了這么半天,他覺得自己不用冒這個險。
這兩個人喝了酒,本來就不太清醒了,再灌幾碗下去,恐怕連自己姓什麼都記不住。
何必硬碰硬呢?
他可是十里八鄉有名的溫老師,靠的就是一張嘴和一顆腦袋。
溫文軒清了清嗓子,開口了:「二位兄弟。」
老趙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又想幹啥?」
「沒幹啥,就是聽你們說的,心裡有感觸。」
老趙哼了一聲:「你一個被綁著的人質,有什麼感觸?」
溫文軒的聲音不緊不慢:「我也是光棍啊。」
這句話一出,老孫和老趙同時愣了一下。
老孫放下碗:「你也沒媳婦?」
「沒有,三十好幾了,連個相親對象都沒有。」
溫文軒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十成十的辛酸:「我在鄉下教書,一個月工資八塊錢,家裡窮得叮噹響。」
「哪個姑娘願意嫁給一個窮教書的?」
老趙的眼睛眨了兩下,看他的眼神變了,少了幾分戒備,多了幾分同病相憐。
「八塊錢?你比我們還慘。」
「可不是嘛。」
溫文軒接上話:「你們好歹還能喝上酒,我在家連酒都喝不起,過年的時候切半斤豬頭肉,就著白開水,還得分三頓吃。」
老孫噗嗤一聲笑了:「白開水就豬頭肉?那還不如不喝。」
「不喝不行啊,一年到頭就盼著那半斤豬頭肉。」
溫文軒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真誠的苦楚,聽得兩個綁匪直咂嘴。
老趙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大兄弟,你說你一個教書的,幹嘛來京市?」
「來投親,結果親沒投成,還被你們給抓了。」
溫文軒苦笑一聲:「你說我這命,是不是該去廟裡磕幾個響頭?」
老孫笑得碗都端不穩:「你這運氣確實夠差的。」
溫文軒趁熱打鐵,語氣一轉,帶上了幾分感慨。
「不過話說回來,二位兄弟,咱們這些窮苦人,折騰來折騰去,圖的不就是個安穩日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