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小樓的後門,冷風裹著雪花兜頭打過來,撲了溫文寧一臉。
她用手背擋了一下,腳步卻沒停。
沿著小樓的側牆走了幾步,到了排水管底下,她抬頭看了一眼。
二樓窗戶的位置離地面大概四米,排水管是鑄鐵的,管壁上結了一層薄冰,在路燈光底下亮晶晶的。
溫文寧的右手探進大衣內側,手指在空間裡一摸,取出了一副攀爬掛鉤。
掛鉤不大,巴掌長短,鉤尖是弧形的,前端開了鋸齒,咬合力很強,搭在磚縫裡扯不下來。
她左手握住排水管,手掌貼上去的時候冰得縮了一下,但沒松。
右手把掛鉤往上一拋,鉤尖「咔」的一聲嵌進了二樓窗台下沿的磚縫裡。
然後,腳尖蹬在管壁上,身體往上一帶。
右手抓住掛鉤,左手撐上窗台,腿一翻,整個人就從窗戶的縫隙里翻了進去。
前後不到五秒,動作利索得不像一個還在坐月子的女人。
樓下,劉彪站在後門口,仰著頭目送她上去。
直到溫文寧的身影消失在窗戶裡頭,他才把腦袋收回來,轉頭看著旁邊站著的一個手下。
那手下的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劉彪嘆了口氣。
「你們要是有溫醫生一半的身手,我睡覺都能笑醒。」
那手下咽了口口水,趕緊把嘴合上了。
嬰兒房裡。
溫文寧翻進來之後,先把掛鉤收回了空間,然後把窗戶帶上,窗簾拉好。
屋子裡黑漆漆的,四張小床空著,被子還保持著孩子們睡覺時候的樣子。
她閉上眼,意念探入空間。
靈泉邊那塊草地上,四個小傢伙還躺在軟墊上,睡得橫七豎八的。
老大海晏還是那個姿勢,兩隻小拳頭攥著擱在腦袋兩邊,一動不動的,像個小兵丁。
老二河清的被子又蹬開了,一隻小腳丫翹在半空中,腳趾頭一張一合的。
老三安瀾側著身子,嘴巴在動,嘴角邊上還掛著一點奶漬,不知道是不是在夢裡偷吃。
老四安昭的小臉舒展開了,之前皺著的眉頭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嘴巴微微翹著,睡得比誰都沉。
溫文寧把他們一個一個抱出來。
先是海晏,連著被子一起,輕手輕腳地放進第一張小床里。
小傢伙在被子裡扭了一下,嘴巴動了動,又安靜了。
然後是河清,塞回第二張床上,把他蹬開的被子蓋好,被角掖了兩層。
安瀾放進第三張床,給她擦了擦嘴角的奶漬。
最後是安昭。
小丫頭被放回床上的時候「哼」了一聲,眉頭又皺起來了,小拳頭在空氣里揮了一下,像是在跟誰打架。
溫文寧彎下腰,用食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鼻尖。
「鬧什麼呢,小四。」
安昭的眉頭鬆了,嘴巴咂了兩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被子裡。
四個孩子,一個都沒醒。
對外面發生的那些槍聲、慘叫聲、鮮血和死亡,一無所知。
溫文寧看著四張小床上鼓鼓囊囊的被子,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抬手用指背蹭了蹭鼻尖,把那點酸意壓了回去。
然後她走到角落的臉盆架前。
銅盆里還有半盆白天倒好的溫水,這會兒已經涼透了。
她把手伸進去,十根手指在水裡搓了又搓,指縫裡殘留的血跡慢慢洇開來,清水變成了淡粉色。
第一遍洗完,她把水倒進痰盂里。
從旁邊的暖壺裡又倒了一盆,洗第二遍,第三遍。
到第四遍的時候,指甲縫裡的暗紅色才徹底洗乾淨了。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從架子上扯了條毛巾擦乾。
然後脫掉身上那件大衣。
大衣的袖口和前襟上沾了血,雖然是暗色的布料看不太出來,可近了一聞,那股血腥味藏不住。
她把大衣疊好,連同那把匕首沾過的氣味一起收進了空間。
又從空間裡取出一件乾淨的小熊睡衣換上,可可愛愛的,是她平時在家穿的那件。
微卷及腰的頭髮攏了攏,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了個低馬尾。
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白白淨淨的,娃娃臉,彎彎的眉眼,跟白天在家裡逗孩子時候的樣子一模一樣。
她走到嬰兒房的門邊,拉開門閂,把門虛掩上。
然後她拉了那張凳子過來,靠著牆坐下,身子微微歪著,腦袋往旁邊側了一點,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閉上眼。
呼吸慢慢調勻了,一長一短的,像是睡著了的樣子。
可她的耳朵豎著,一點動靜都沒放過。
風在窗外嗚嗚地刮著,雪打在玻璃上沙沙響,樓下的座鐘不知道什麼時候敲了兩下,沉悶的,隔了兩層樓板傳上來,含含糊糊的。
然後她聽到了汽車的引擎聲。
是油門被踩死之後發出的「嗚嗚」聲,粗暴的,急切的,像一頭喘著粗氣往家跑的獸。
輪胎碾過雪地的聲音尖得割耳朵,一路從院牆外面響進了甬道里。
緊跟著是一腳急剎。
「吱——」
車身在甬道的雪地上打了一個滑,才停住。
溫文寧的心跳加快些許。
可她沒有動,也沒有睜眼。
樓下傳來了聲音。
大門被推開,鉸鏈撞在牆上,「砰」的一響。
陳秀蘭的聲音從一樓客廳里冒出來,又驚又慌。
「顧師長?你怎麼受傷了?天吶,你這胳膊上的血——」
顧子寒沒有回應。
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口到樓梯口,從樓梯口到第二級台階。
一步兩個台階,蹬得樓板「咚咚」地響。
那個腳步聲溫文寧太熟了,不用睜眼都知道是誰。
沉的,快的,鞋底帶著力道往下砸的,是軍人走路的步子,可比平時急了三倍不止。
陳秀蘭在樓下喊了一句什麼,溫文寧沒聽清,被腳步聲蓋住了。
腳步聲到了二樓走廊里,「咚咚」兩聲之後,忽然停在了嬰兒房的門口。
溫文寧的睫毛顫了一下,依舊沒睜眼。
她知道他停下來了,停在門口,看見了虛掩著的門。
時間安靜了一秒,然後門被推開了。
手指搭在門板上慢慢被推開,很輕,合頁發出了一聲極細的「吱呀」。
她知道他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