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子接著說:「彩禮我也退一步,不要兩百了,一百塊,跟劉大牛一樣的數。但是現錢,今天就給。」
他拍了拍口袋,發出鈔票悶悶的聲響。
蘇大娘的心「噗通噗通」跳起來。
一百塊現錢!
劉大牛那邊的彩禮還欠著尾款,到現在一分都沒補齊。
二狗子這邊是真金白銀揣在口袋裡。
蘇父已經在拍二狗子的肩膀了:「成!成!這事包在我身上!」
「小米那丫頭從小就聽我的話,我說嫁誰她就得嫁誰!」
他拍得二狗子肩膀上的雪都撲簌簌往下落。
「今天晚上這事就這麼定了!」
「我現在就去跟那個劉大牛說清楚,讓他收拾收拾滾蛋!」
蘇父說著就往屋門口走,腳步雖然還打晃,可勁頭十足。
蘇大娘跟在後面,臉上的心虛已經被貪婪蓋過去了,腦子裡飛速盤算著怎麼把劉大牛打發走又不退之前收的那些零碎好處。
屋裡。
溫文杰的手攥著燒火棍,指節發白。
蘇小米趴在他背後,聽著院子裡那些話,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樣剜在心口上。
她的親爹親娘在外面,把她的名字和身價在兩個男人之間來回叫賣。
一百塊,兩百塊,討價還價,跟集市上賣豬沒有任何區別。
蘇小米的眼淚無聲地往下掉,砸在溫文杰後背的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溫文杰感覺到後背那片濕熱,一下一下的,燙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咬著牙,把燒火棍攥得更緊,棍子上的黑灰嵌進了他掌紋里。
他低聲說道:「小米,你信不信我?」
蘇小米的臉貼在他的背上,淚水模糊了視線,她點了點頭。
現在,這個男人已經是她的男人了,他說什麼她都會信的。
溫文杰深吸一口氣,胸腔起伏了兩下。
「一會不管發生什麼,你躲在我後面,別出聲。」
蘇小米的手攥得死緊,像是攥著這個世界上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好!
院子裡,蘇大娘領著蘇父往屋門口走,二狗子跟在後面,手插在口袋裡,煙也沒再點。
蘇父走到門前,醉醺醺地抬起腳就踹。
「劉大牛!你小子給我滾出來!老子閨女不嫁你了,彩禮退你,你趕緊走!」
門裡沒有回應。
蘇父又踹了兩腳,門板晃得嘩嘩響,裡面的門閂「咔嗒咔嗒」地磕著。
蘇大娘湊上來,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
很安靜,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的心開始發毛,從剛才到現在,屋裡安靜得過了頭,這也不正常。
「老頭子,我覺得不對勁。」
蘇父正在興頭上,哪管不對勁不對勁的,抬手從院子角落摸了塊磚頭,對著門鎖的位置就砸了下去。
「哐當!」
木頭門閂從裡面被震鬆了,鐵皮鎖扣歪了,但還掛著。
蘇父又砸了一下。
「哐當!」
門閂徹底斷了,鎖扣從釘子上飛了出去,砸在雪地上彈了兩彈。
蘇父抬腿一腳,門板往裡撞開。
門開了。
昏暗的屋裡,一股混合著甜膩香氣和鐵鏽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甜膩的是那截迷香燃盡之後的殘餘,鐵鏽味是血。
蘇大娘第一個探頭進去。
爐子裡的火已經滅了,只剩一點暗紅色的炭灰在灶膛里微微發光,勉強照出半間屋子的輪廓。
她看見了地上的劉大牛臉朝下趴在泥地上,後腦勺有一片黑乎乎的東西。
在這點微光里看不清是什麼,可那形狀,那面積,讓蘇大娘的頭皮一麻。
她再往炕上看。
炕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肩膀寬,身板直,只穿著一件棉衣和一條勉強半乾的襯褲,手裡橫著一根粗壯的燒火棍。
他把蘇小米擋在身後,棍子橫在胸前,兩隻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蘇小米縮在他後面,棉褂子扣得嚴嚴實實,臉上全是幹了的淚痕,嘴唇咬得發白。
蘇大娘的眼珠子瞪得快掉出來。
蘇父跟著進來,一看這場面,醉意散了一半。
二狗子最後一個跨進門檻,手還插在口袋裡,目光先落在地上的劉大牛身上,又抬起來,掃了一眼炕上的溫文杰和蘇小米。
三個人同時定在了原地。
蘇大娘的嘴張了三回才發出聲音,那聲音尖得像是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
「蘇小米,你這個賤蹄子,竟然偷人。」
「還,還有……你們,你們不僅偷情,還,還打死了大牛!」
「你倆這姦夫淫婦,殺千刀的,怎麼能做這麼喪盡天良的事情呢?」
「蘇小米,你到底還有沒有良心啊?」
溫文杰的臉更黑了!
他在鄉下長大,見過嘴巴毒的,但沒見過蘇小美的娘這樣毒的嘴巴,心腸黑的人!
他把燒火棍橫在胸前,棍身上的黑灰在微弱的炭火餘光里泛著暗沉的顏色。
他的目光從蘇大娘臉上移到蘇父臉上,又移到站在門口的二狗子臉上,最後收回來,落在蘇大娘那雙瞪得溜圓的眼睛上。
「我沒打死他,他還有氣。」
他的聲音還帶著藥效過後的那種沙啞
蘇大娘才不聽他說什麼,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劉大牛。
劉大牛趴在泥地上,後腦勺上的血跡干成了黑褐色的一大片,頭髮跟泥土和血混在一起,結成了硬邦邦的一坨。
她蹲下去,伸手試了試劉大牛的鼻子底下。
果然,有氣,熱的,呼呼地打在她手背上。
蘇大娘鬆了半口氣,可緊接著又繃起來了,猛地抬頭看向溫文杰。
「你是誰?你怎麼在我閨女的屋裡?」
溫文杰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
他的目光越過蘇大娘,看著蘇父和二狗子,聲音壓得很低:「是你們給屋裡下了迷藥。」
蘇大娘的臉色一變。
溫文杰接著說:「門縫底下塞進來的香,紅色的,甜膩膩的味道,對不對?」
蘇大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溫文杰的燒火棍在手裡轉了個方向,棍頭朝下,指著地上的劉大牛。
「這個人,大半夜的翻進來,進門就把門鎖上了,嘴裡叫著媳婦兒。」
「他要幹什麼,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他的聲音不大,可在這間四面漏風的破屋裡,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要是不在,你們的女兒今晚就毀在這個畜生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