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大主席維持了幾分鐘秩序之後,宣布:"投票結果已經宣布。各代表團如有聲明,可在議程結束後提交書面文本。本次特別會議到此結束。"
錘子落下,散會。
顧雲沒有急著起身。他坐在座位上,看著各國代表三三兩兩地站起來,互相握手、交談、或者匆匆離場。
史密斯是走得最快的一個。他收起文件夾,沒有跟任何人說話,帶著助手從側門出去了。
朴鎮海經過華國代表團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他沒有停下來,但微微側過頭,跟顧雲有了一個極短暫的眼神接觸。
顧雲沖他點了一下頭。
朴鎮海走了。
"老陳,你留在這裡處理後續。我先回酒店。"
"好。有什麼需要我做的?"
"幫我約一個人。"
"誰?"
"法國常駐代表,杜邦。"
陳志明愣了一下:"杜邦?他今天投的棄權票。"
"對。我就是因為他投了棄權票,才要見他。"
陳志明沒再多問。在聯合國幹了這麼多年,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該追問。
顧雲和李昂出了聯合國大樓,上了車。
車剛開出去兩個路口,顧雲的手機響了。
不是國內的號碼,也不是加密線路。
是一個紐約本地號碼。
顧雲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了。
"顧先生,恭喜。"電話那頭的聲音說的是英文,帶著一點東歐口音。
"謝謝,你是誰?"
"我是瓦西里·索科洛夫。俄羅斯常駐聯合國代表團的二等秘書。我受我們大使的委託,想跟您約一個私人會面。"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如果您方便的話。"
"可以。地點你定。"
"曼哈頓第五大道上有一家俄羅斯茶室,我會把地址發到您這個號碼上。"
"好。"
掛了電話之後,李昂問:"俄羅斯人找你幹嘛?"
"大概是要談下一步的事。"顧雲靠在座椅上,"投票贏了,燈塔國的面子丟了。接下來各方都要重新站隊。俄羅斯現在急需確認我們的態度——聯大之後,我們是見好就收,還是繼續往前推。"
"那你的態度呢?"
顧雲沒有立刻回答。
車窗外是曼哈頓的街景。高樓大廈,車水馬龍。
"你知道大都會博物館離這兒有多遠嗎?"
李昂又一臉懵:"你又提博物館?"
"不遠。開車十五分鐘。"顧雲的聲音很輕,"那裡面有一整個亞洲藝術館,裡面的華國文物多到數不過來。唐三彩、宋代山水、元代青花瓷、明代佛造像……很多都是八國聯軍時期從圓明園和故宮搶走的。"
"還有一幅《藥師佛經變》壁畫。從敦煌莫高窟整面牆揭下來的。現在掛在大都會博物館的牆上,旁邊放著一個小牌子,寫著'購自中國商人'。"
"購。"顧雲重複了一下這個字,"多好聽。"
李昂的拳頭不自覺地攥了起來。
"顧哥,你是認真的?你真的要在國際上推動文物回歸?"
"我不是'推動'。"顧雲糾正了他,"我是要拿回來。"
"怎麼拿?那些博物館不可能主動歸還的。"
"誰說要他們主動了?"
顧雲拿出手機,翻開一個加密文檔。
"看看這個。"
李昂接過手機,看了幾秒鐘,瞳孔猛地一縮。
屏幕上是一份清單。
標題寫著:《西方各國博物館所藏非法獲取華國文物來源追溯報告(第一批)》。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條目。每一條都包含:文物名稱、原始所在地、流失時間、流失方式(掠奪/盜竊/非法交易)、當前藏於何處、相關歷史文獻引用。
第一批清單上列了一百二十三件文物。
"這份報告是誰做的?"李昂的聲音有點發抖。
"故宮博物院、國家文物局、還有幾所大學的歷史系聯合做的。前期準備工作從三個月前就開始了。"
"三個月前……那時候你還在利雅得!"
"對。我在利雅得的時候,給國內發了那條加密消息——'確認準備就緒'——說的就是這個。"
李昂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聯大投票只是個舞台,真正的目的是——"
"聯大投票是證明華國有能力對燈塔國說'不'。"顧雲打斷了他,"但光說'不'有什麼用?我得讓全世界看到,華國不僅能贏嘴仗,還能拿回實實在在的東西。"
"文物,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因為這不是政治問題,也不是經濟問題。這是道德問題。一個國家在戰爭中搶走了另一個國家的文化遺產,一百多年過去了,還堂而皇之地擺在自己的博物館裡收門票——這事放在哪個法庭上都說不過去。"
"但之前沒人敢提。"李昂說。
"之前沒人有資格提。"顧雲說,"現在有了。"
他把手機收回來。
"今天下午見完俄羅斯人,明天見法國的杜邦。後天——"
"後天幹嘛?"
"後天我要去一趟大都會博物館。"
"參觀?"
"不。"顧雲的眼神變了一下,"清點。"
車在酒店門口停下了。
顧雲推門下車,紐約十月的冷風吹在臉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曼哈頓的天際線,深呼吸了一口。
然後走進了酒店大堂。
大堂里的電視屏幕上正在播放聯大投票的新聞。各大新聞台都在討論泡菜國倒戈投反對票的"歷史性事件"。
CNN的標題,紅底白字,占了整個屏幕。
顧雲經過電視屏幕的時候,嘴角終於浮起了一點笑意。
但那個笑意只持續了一秒。
因為他知道,這只是剛剛開始。
下午三點,曼哈頓第五大道某條安靜的側街。
一家不起眼的俄羅斯茶室,門面不大,木質招牌上用俄文和英文寫著"莫斯科之夜"。推門進去,裡面的裝修出人意料地講究,牆上掛著幾幅油畫,角落裡放著一架老式手風琴。
顧雲獨自赴約,李昂被他留在了酒店。
彼得羅夫看見顧雲進來,站起身,伸出手。
"顧先生,終於見面了。我是伊萬。"
"彼得羅夫大使。"顧雲跟他握了手。
"叫我伊萬就行。今天沒有官方身份,只是兩個朋友喝茶。"
"好。伊萬。"
兩人坐下。
茶室的女服務員端上來兩杯俄式紅茶,茶湯顏色很深,旁邊放著方糖和檸檬片。
彼得羅夫往自己的茶里丟了三塊方糖,攪了攪。
"今天的投票,莫斯科很高興。"
"我猜也是。"
"七十四比七十一。你們贏了。"彼得羅夫喝了一口茶,"但我知道你不滿意這個數字。"
顧雲也喝了一口。茶很濃,澀味很重。
"七十四票反對,說明還有將近一半的國家要麼支持燈塔國,要麼不敢得罪燈塔國。這個格局不改變,下一次他們換個提案,換個角度,還會捲土重來。"
彼得羅夫點頭:"所以你接下來準備幹什麼?"
"伊萬,你先告訴我,莫斯科想要什麼。"
彼得羅夫放下茶杯,看著顧雲。
"直接,我喜歡。"
"我們做了這麼多年朋友,沒必要繞彎子。"
彼得羅夫沉默了幾秒。
"莫斯科的立場你清楚,燈塔國是我們共同的對手。在這一點上,我們的利益完全一致。"
"但——"
"但莫斯科也有自己的擔心。"彼得羅夫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華國現在勢頭太猛了,中東的沙伊和解是你推動的,人民幣結算是你搞的,連燈塔國的盟友都被你挖了牆角。"
"莫斯科擔心,將來華國會不會取代燈塔國,成為新的——"
"新的霸權?"顧雲接了他的話。
"對。"
顧雲放下茶杯,往後靠了靠。
"伊萬,我跟你說實話。這種擔心是正常的。換了誰在你的位置上,都會這麼想。"
"但我可以告訴你兩件事。"
"第一,華國從來沒有在海外建過軍事基地——除了吉布地那一個,是為了保護商船的。我們沒有燈塔國那種在全球一百多個國家駐軍的傳統,以後也不會有。這不是因為我們不想,是因為我們的文化基因里就沒有這個東西。"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點——燈塔國的霸權是建立在軍事威懾和金融綁架上的,誰不聽話就制裁誰,誰不服就打誰。華國走的是另一條路,我們靠的是貿易和基建。你跟我做生意,我幫你修路建港口,我們各取所需。這種關係,不需要駐軍來維持。"
彼得羅夫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說得好。但顧先生,我需要的不是漂亮話。我需要具體的承諾。"
"什麼承諾?"
"能源。"彼得羅夫豎起一根手指,"華國在推人民幣結算,但你們不能把俄羅斯的天然氣市場份額也一起吞了。中亞的管道、中東的油田,這些我們也有利益。"
"具體說。"
"土庫曼斯坦到華國的天然氣管道D線。莫斯科希望華國在推進D線的同時,保證不會壓縮'西伯利亞力量'管道的供氣量和長協價格。"
顧雲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
這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
"可以談。但我需要莫斯科給我一個東西。"
"什麼?"
"你們情報系統里關於燈塔國在二戰後從歐洲掠奪的文化財產的檔案。"
彼得羅夫的眼睛閃了一下。
"文化財產?"
"對。1945年以後,燈塔國軍隊在德國、奧地利、義大利占領區系統性地收繳了大量藝術品和文物。
其中一部分歸還了原主,但相當一部分進了燈塔國的私人收藏和博物館。蘇聯當年也做過類似的事情,所以你們手裡應該有燈塔國的相關檔案。"
彼得羅夫慢慢地攪動著茶杯里的方糖,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