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戴高樂機場,下午兩點。
顧雲、李昂和馬維漢三個人到了巴黎。杜邦派了一個使館的人來接機,一輛黑色的標緻508。
車子沿著塞納河開。馬維漢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一直盯著窗外看。
"馬院長,您之前來過巴黎?"李昂問。
"1998年來過一次,參加一個關於青銅器修復的研討會。順便去了一趟吉美博物館。"
"那次什麼感受?"
馬維漢沉默了一會兒。"那次我在吉美博物館的敦煌展廳里站了四個小時,出來之後坐在台階上抽了半包煙。回國之後寫了一份報告,三萬字,建議通過外交渠道追討。報告交上去了,石沉大海。"
"這次不一樣了。"顧雲說。
"嗯,這次不一樣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三人到了吉美博物館。
全名"吉美國立亞洲藝術博物館",坐落在巴黎十六區的耶納廣場。這座博物館擁有歐洲最大的亞洲藝術收藏,其中華國文物超過兩萬件。
吉美博物館館長讓-弗朗索瓦·迪朗在大廳里等著。
迪朗六十出頭,個子不高,禿頂,戴著一副厚鏡片的眼鏡。他是研究華國藝術出身,能說一口磕磕絆絆的普通話。
"馬院長,久仰久仰。"迪朗用中文說,握手的時候態度誠懇。
"迪朗館長,謝謝你的邀請。"馬維漢點了點頭。
"顧先生。"迪朗轉向顧雲,笑容有些複雜,"您的那份報告,我看了三遍。"
"看了什麼感覺?"
"不好受。"迪朗老實說,"但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這話說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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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朗帶著三人去了博物館三樓的敦煌展廳。
電梯門一開,馬維漢的呼吸就急促了。
展廳不大,但四面牆上、玻璃展櫃裡,全是敦煌的東西。絹畫、寫經、文書、雕塑——密密麻麻地排列著。
馬維漢走到第一個展櫃前,看到了一幅唐代的《引路菩薩圖》絹畫。
這幅畫他太熟了。故宮的檔案里有它的照片——一張1908年伯希和在藏經洞拍的黑白照。照片模糊,但畫面構圖和上面的題記都看得清楚。
"就是它。"馬維漢的聲音很輕。
他彎腰湊近,鼻尖幾乎碰到了玻璃。
絹畫上的菩薩衣袂飄飄,身後跟著一個虔誠的供養人。畫面上方有一行墨書題記,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看得出來——"大唐開元十九年敦煌郡功曹參軍張議潮之妹供養。"
"小顧,你過來看。"馬維漢招手。
顧雲走過去。
馬維漢指著題記:"張議潮,你知道這個人嗎?"
"知道。晚唐名將,收復河西十一州的那個。"
"對。這幅畫是他妹妹出錢在莫高窟供養的。一千兩百多年了。它應該在敦煌,不應該在巴黎。"
迪朗站在旁邊,聽得懂中文,沒說話。
三人在展廳里待了兩個小時。馬維漢逐一核對了四十一件文物,用筆記本記下了每一件的編號、品名和狀態。
結束之後,四個人在館長辦公室坐下來談。
迪朗給每人倒了一杯咖啡。
"馬院長,顧先生。"迪朗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我先表個態。吉美博物館願意歸還伯希和帶走的那批敦煌文物。第一批四十一件,包括剛才你們看到的所有絹畫和寫經。"
馬維漢的手微微發抖。他把咖啡杯放下了,怕灑。
"但我有幾個條件。"迪朗繼續說。
"請講。"顧雲說。
"第一,歸還的名義是'文化遺產合作交流',不是'返還掠奪物'。我需要保護吉美博物館的聲譽。"
"可以商量。"
"第二,歸還之後,華國方面在故宮或敦煌研究院舉辦一個聯合展覽,展出這批文物,同時標註'此展覽系法中文化遺產合作成果'。"
"沒問題。"
"第三——"迪朗猶豫了一下,"我個人有一個請求。"
"說。"
"歸還的那天,能不能讓我親自把這些東西送到敦煌去?我研究華國藝術三十年了,從來沒去過敦煌。"
顧雲看了馬維漢一眼。
馬維漢點了點頭。
"迪朗館長,"顧雲說,"你不僅可以去敦煌,我還可以安排你在莫高窟里待一周。窟裡面有些壁畫被揭走之後留下了疤痕。你可以親眼看看那些疤痕。"
迪朗的喉結動了一下。
"好。"他說。
協議的細節用了三天時間敲定。法國外交部那邊杜邦一直在幫忙協調,巴黎方面的效率比預期的要快。
簽字的那天下午,馬維漢在協議書上籤完名之後,放下筆,對迪朗說了一句話。
"迪朗館長,這四十一件東西離開華國一百一十六年了。謝謝你讓它們開始回家的路。"
迪朗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他的眼眶紅了。
"馬院長,說實話,這些東西放在我這裡,我一直不踏實。晚上值班的時候路過敦煌展廳,總覺得那些菩薩在看著我。"
顧雲在旁邊聽著,沒有插嘴。
但他在心裡記下了一個數字。
四十一件。
第一步,邁出去了。
當天晚上,顧雲在酒店給國內發了加密消息。
"法國吉美博物館四十一件敦煌文物歸還協議簽署。儘快完成交接,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已倒。"
"下一個目標:大英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