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周後。
北京。故宮博物院。
馬維漢已經三天沒睡好覺了。
不是因為焦慮,是因為太興奮。
六十三歲的老頭每天凌晨四點就醒了,穿著秋衣秋褲坐在床邊,翻來覆去地看手機里迪朗發來的文物運輸方案。四十一件敦煌文物,從巴黎到北京,跨越八千多公里。每一件的包裝規格、溫濕度要求、防震標準,他都要親自過目。
"馬院長,您好歹吃口早飯。"故宮辦公室的小劉端著一碗豆漿站在門口。
"放那兒吧。"馬維漢頭都沒抬。
"今天法國那邊的飛機幾點到?"
"下午三點四十。首都機場專用通道。"
"海關那邊打好招呼了?"
"打了,國家文物局親自協調的,走綠色通道。"
馬維漢終於抬起頭,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
"小劉,你去庫房看看,展廳布置得怎麼樣了?燈光我前天說了要調暖色調,別弄成博物館的冷光燈,搞得跟太平間似的。"
小劉憋著笑出去了。
上午十點,顧雲的電話打過來。
"馬院長,我剛到機場,準備飛北京。"
"你不是在紐約嗎?"
"昨晚的航班,紅眼航班,剛落地轉機。下午跟您一起去接機。"
馬維漢愣了一下。"你專門飛回來接?"
"馬院長,這是第一批回家的文物。我不在場,說不過去。"
馬維漢嘴上沒說什麼,掛了電話之後對著手機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下午兩點,顧雲和李昂到了故宮。
馬維漢已經換了一身正裝——他那件壓箱底的藏青色中山裝,據說是他師父退休的時候送的,只在最重要的場合才穿。
"馬院長,您這身行頭夠隆重的。"顧雲笑了。
"廢話。我等了三十年,穿件好衣服怎麼了?"
兩人上了車,直奔首都機場。
路上馬維漢一直在念叨。
"那幅《引路菩薩圖》,到了之後先不要拆封。我要親自檢查包裝有沒有破損。還有那批藏經洞的寫經卷子,紙張都上千年了,溫度波動不能超過兩度——"
"馬院長。"顧雲打斷他。
"嗯?"
"東西一定會好好的。迪朗館長親自押送,法國那邊用的是羅浮宮級別的文物運輸方案。"
馬維漢看了他一眼:"你不懂。這些東西在外面漂了一百一十六年了。萬一最後這一程出了問題,我沒法跟老祖宗交代。"
顧雲沒再說話。
三點二十,車到了首都機場。
國家文物局的副局長老何已經在專用通道等著了,旁邊還有外交部禮賓司的兩個人。
"顧司長,馬院長。"老何握了握手,"飛機已經在跑道上了,預計十五分鐘後停穩。海關和安檢全部提前清場,通道也封了。"
"媒體呢?"顧雲問。
"按您的意思,今天不對外。接機現場只有我們自己人。等文物到了故宮,明天再開發布會。"
"好。"
三點三十八分,一架法航專機緩緩滑入停機位。
艙門打開的時候,第一個出來的人是迪朗。
吉美博物館館長穿了一件黑色風衣,手裡提著一個文件袋,下飛機的時候腳步有些踉蹌——畢竟是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
他的身後,四個專業文物運輸人員開始搬運特製的恆溫恆濕文物箱。每個箱子外面都貼著醒目的標籤——"FRAGILE/文物/PATRIMOINE CULTUREL"。
馬維漢站在通道口,看著第一個文物箱被小心翼翼地抬下來。
他的手在發抖。
"迪朗館長。"馬維漢走上前去,用法語說了一句,然後改回中文,"辛苦了。"
迪朗笑了笑,把文件袋遞過來:"四十一件,一件不少。運輸全程溫度記錄、濕度記錄、震動記錄,全在這裡面。"
馬維漢接過文件袋的時候,手指碰到了迪朗的手。
"謝謝你。"老頭的聲音有點啞。
迪朗拍了拍他的肩膀:"馬院長,前天晚上,我在吉美博物館的敦煌展廳里待到了半夜。那些菩薩——我最後看了它們一眼。"
"什麼感覺?"
"像是送孩子去遠方上學。不捨得,但知道它們該回去了。"
馬維漢的眼眶紅了。
他轉過身,不想讓人看到。
顧雲走過來,拍了拍他的後背:"馬院長,走吧。帶它們回家。"
文物箱一共十七個。每個箱子都被搬上了特製的運輸車,由武警押送,走專用車道直達故宮。
車隊出了機場,上了高速。
馬維漢坐在第一輛車裡,回頭透過車窗看後面那一溜運輸車。
"小顧。"
"嗯。"
"我剛才差點哭了。"
"我看見了。"
"丟人。"
"不丟人。"
馬維漢沉默了一會兒。
"我師父——就是故宮的上一代院長——他臨終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維漢啊,咱們故宮的東西,丟在外面的比留下來的還多。我這輩子沒本事要回來,你替我盯著。'"
馬維漢摸了摸中山裝的領子。
"這件衣服是他送我的。他說等東西回來那天穿。我放了三十年,今天第一次穿出來。"
顧雲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路燈,沒有接話。
有些話不需要回應。
——
文物運抵故宮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
故宮的工作人員全體加班,在景仁宮展廳里等著。
馬維漢親自監督開箱。
第一個箱子打開,裡面是那幅唐代的《引路菩薩圖》絹畫。
恆溫恆濕的環境裡,絹畫被夾在兩層無酸紙中間,又用特製的泡沫支撐著。馬維漢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無酸紙揭開。
一千兩百多年前的菩薩,衣袂飄飄,面目慈悲。
馬維漢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旁邊的工作人員都不敢出聲。
"小劉。"馬維漢的聲音很輕。
"在。"
"去把庫房裡那張1908年伯希和拍的照片找出來。就是這幅畫的那張。"
小劉跑去庫房翻了十分鐘,拿回來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
馬維漢把照片和實物並排放在一起。
一百一十六年前的照片和一百一十六年後的實物。
同一幅畫。同一個菩薩。
"對上了。"馬維漢說,"完全對上了。"
他站起來,腿有點麻,晃了一下。小劉趕緊扶住他。
"沒事沒事。"馬維漢擺了擺手,"繼續開箱。還有四十個呢。"
那天晚上,馬維漢在故宮待到了凌晨兩點。四十一件文物全部開箱、清點、核對、入庫。
最後一件入庫的時候,老頭把手套摘了,往展廳的椅子上一坐。
"完了。"他說。
顧雲遞給他一瓶礦泉水。
馬維漢接過來,喝了一口,然後突然笑了。
"小顧,你知道嗎?剛才我在清點寫經卷子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東西。"
"什麼?"
"有一卷《金剛經》的尾部,有一行小字。伯希和當年的記錄里沒有提到這行字。"
"寫的什麼?"
"寫的是——'願此經卷永護敦煌,不離家鄉。'"
顧雲愣住了。
馬維漢看著天花板。
"一千多年前抄經的那個和尚,寫下了這句話。他大概沒想到,這卷經書真的離開了家鄉。走了一百一十六年。"
"但它回來了。"顧雲說。
"回來了。"
凌晨三點,顧雲開車送馬維漢回家。
車上,馬維漢靠在后座上,閉著眼睛。
"小顧。"
"嗯。"
"還有多少?"
"法國這批是四十一件。大英博物館三十一件還在談。大都會二十七件還沒開始。加上全世界其他博物館的……很多。"
"我等得起。"馬維漢說完這句話,就睡著了。
顧雲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老頭。
中山裝的領子有點歪了。
他沒有去動,怕把老頭弄醒。
車子在空蕩蕩的長安街上開著,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顧雲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李昂發來的消息。
"顧哥,國內各平台都在等明天的發布會。預約直播人數已經破億了。"
顧雲回了三個字:"知道了。"
然後他又收到了一條消息,是迪朗發來的。法語。
"馬院長走了嗎?替我告訴他——那些菩薩到家了,我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
顧雲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下,專心開車。
路過天安門的時候,他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