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風,最終被高大的院牆擋在外面。
龍建國回到後院的正房時,天色已經全暗。
院裡很靜,各家亮著昏黃油燈,偶有幾聲咳嗽。
他關上門,屋子陷入黑暗。
龍建國沒有點燈。
他的心神沉入意識深處。
空間裡,大米白面堆積如山。
分割整齊的豬肉牛肉還帶著冷氣。
另一邊,碼放整齊的金條與成捆的美鈔在黑暗中依舊誘人。
這是他的底氣。
但光是囤積,遠遠不夠。
必須讓它們流動起來,變成能不斷創造價值的活水。
第一步,固定資產。
尤其是在這個時代,被許多人看作累贅的房產地契。
龍建國的腦中,浮現出北平的地圖。
前門。
大柵欄。
王府井。
這些後世寸土寸金的商業龍脈,此刻正處在歷史交替的低谷。
無數人因時局動盪,想要變賣家產,逃離北平。
這是最好的時機。
但他清楚,直接拿金條去市場上大肆收購,無異於自尋死路。
一九四五年的北平,是個巨大的泥潭。
國民政府的「接收大員」是餓狼。
地方上的地痞流氓是豺狗。
潛伏暗處的各方勢力是毒蛇。
他需要幫手。
一個拄著拐杖,滿臉皺紋,眼神卻異常精明的老太太身影浮現。
聾老太。
她的人脈和消息渠道,像一張看不見的網,遍布北平角落。
就是她了。
龍建國打定主意,沒有片刻耽擱,直接起身,推門而出。
他敲響了聾老太的房門。
「誰啊?」
屋裡傳來老太太的聲音。
「我,建國。」
門「吱呀」一聲開了。
聾老太披著外衣,手拿菸袋鍋,渾濁的眼睛看向龍建國。
「建國啊,這麼晚了,有事?」
「有點事,想跟您老人家聊聊。」
龍建國走進屋,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和老人氣息撲面而來。
聾老太重新坐回炕上,抽了兩口煙。
「說吧,什麼事?」
龍建國不繞圈子,開門見山。
「老太太,想不想再掙一筆養老錢?」
聾老太的動作停住了。
她審視著龍建國,想從他平靜的臉上看出些什麼。
這個人出手大方,為人神秘,行事狠辣卻有原則。
「哦?」
「什麼樣的養老錢?」
老太太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龍建國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炕桌上。
一沓嶄新的美元。
足有一百張。
昏黃的油燈下,那疊紙鈔上的人像,讓聾老太的瞳孔倏然一縮。
她不識英文,但她認得這東西。
硬通貨。
比市面上天天貶值的法幣,金貴百倍。
「我想在北平城裡,買幾間鋪子。」
龍建國的聲音依舊平淡。
「位置要好,最好在前門或者大柵欄一帶。」
「價格要便宜,越便宜越好。」
「最好是那種賣家急著出手,恨不得白送的。」
聾老太聽著這條件,皺起了眉頭。
這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
前門的鋪子,都是金疙瘩,誰會急著白送?
龍建國看出了她的疑慮。
他伸出兩根手指。
「您老要是能幫我找到合適的鋪子,搭上線。」
「事成之後,這個數。」
他指的是桌上那沓美元。
一萬美金。
老太太捏著菸袋鍋的手指,不自覺地緊了緊,關節處微微泛白。
她抽菸的動作,徹底停下。
她深知一個道理,亂世里能隨手拿出這筆錢的人,她惹不起。
「這事兒……」
老太太的嗓子有些干。
「不好辦啊。」
她嘴上說不好辦,眼神里卻全是渴望。
龍建國笑了笑,沒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她的下文。
老太太沉吟許久,將菸袋鍋在桌角磕了磕。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門路。」
「城裡現在亂得很,有些人……屁股底下不乾淨,急著跑路。」
「這種人的家產,價錢自然好商量。」
龍建國點點頭。
「我等您的好消息。」
「桌上的錢,是定金。」
「您老辦事,也需要打點。」
說完,他便起身,轉身離開。
屋裡只剩聾老太,她看著那沓美元,呼吸變得粗重許多。
她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老太太的能力,超出了龍建國的預料。
第二天傍晚。
聾老太就拄著拐杖,快步找到了他。
她臉上帶著一股興奮。
「建國啊,有眉目了!」
她一進屋,就神神秘秘地說道。
「院裡那個叫閻埠貴的,他有個遠房親戚。」
「家裡是祖產,在前門大街,有三間連著的鋪面!」
龍建國眼神一動。
「什麼情況?」
「那家人啊,倒了血霉了!」
聾老太的語氣里,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抗戰那會兒,他們家是開布莊的。」
「小鬼子占了北平,逼他們給軍營供貨,不供就殺頭。」
「你說他們能怎麼辦?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這不,小鬼子剛走,就有一幫地痞流氓找上了門。」
「天天堵著門罵他們是漢奸,說要去告發他們,讓他們把鋪子交出來,否則就讓他們家破人亡。」
聾老太嘆了口氣。
「那家人膽子小,被這麼一嚇唬,魂兒都沒了。」
「現在就想著把鋪子趕緊賣了,換成金條,連夜跑路回山西老家。」
「價錢,開得很低,幾乎就是白送!」
龍建國聽完,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漢奸?
被逼著供貨,也算漢奸?
這不過是那些流氓找藉口搶東西。
但這對龍建國而言,是天賜良機。
賣家急著賣,價格可以壓到地底。
所謂的麻煩,不過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流氓。
這種麻煩,對他而言,根本不是麻煩。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迅速清晰起來。
「老太太。」
龍建國看向聾老太,眼中帶著讚許。
「明天,您就去跟閻埠貴說一聲。」
「讓他聯繫他的親戚,就說有個南洋回來的大商人,看上了他們的鋪子。」
「我想跟他們,當面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