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城樓,恢復了它古老的靜謐。
通往樓下的走廊里,紅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聲響。
王平走在龍建國身側,落後了半個身位,之前的銳氣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的恭敬。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場談話的重量。
一直走到通往階梯的門廊前,王平才停下腳步。
他從內袋裡取出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牛皮紙信封,雙手遞給了龍建國。
「龍先生。」
他沒有再稱呼「同志」。
「老先生讓我轉告您,您提的那個『骨架』的比喻,很深刻。」
「他說,我們這些泥腿子打了半輩子仗,是時候靜下心來,好好學學怎麼強筋健骨了。」
王平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
「這個信封,就是您的特別通行證,北平城內,暢行無阻。」
「裡面有一部電話的號碼,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直接通過它聯繫到我。」
龍建國接過那個信封,入手微沉。
「替我謝謝老先生。」
龍建國沒有多言,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王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老先生還說,歡迎您這樣看得遠的朋友,隨時為我們這副『骨架』,添磚加瓦。」
……
幾天後。
《人民日報》的頭版頭條,刊登了一篇社論。
標題的黑體字,醒目而有力。
《關於清算舊社會官僚資本、改造民族資本的若干指導意見》。
這篇文章,如同一塊巨石,投入了北平城這片看似平靜的湖面,掀起了滔天巨浪。
城內,一處隱蔽的西式俱樂部里。
雪茄的煙霧繚繞不散。
十幾個穿著綾羅綢緞的商人,聚在一起,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惶恐。
這些人,都是舊時代里靠著各種門路發家的資本家和買辦。
「完了,完了,這次是來真的了!」
一個姓吳的胖子,聲音發顫,手裡的雪茄灰掉了一地。
「報紙上都寫了,要『清算』,這就是要抄家啊!」
「何止是抄家,我聽說天津那邊,已經有幾個不開眼的,被直接掛了路燈!」
另一個乾瘦的商人,壓低了聲音,話語裡帶著極度的恐懼。
俱樂部里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咱們怎麼辦?這北平城,是待不下去了!」
「跑?往哪兒跑?現在出城的關卡,查得比閻王爺的生死簿還嚴!」
「聽說南邊那位,已經徹底沒戲了,咱們這些舊人,就是案板上的肉啊!」
絕望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這時,一個留著八字鬍的中年人,忽然開口。
「各位,咱們是不是忘了誰?」
眾人安靜下來,都看向他。
「要說這北平城裡,誰的家底最厚,誰的來路最不明,那可不是咱們。」
八字鬍的聲音,帶著一股子陰陽怪氣。
「我說的,是南鑼鼓巷四合院裡,那位龍先生。」
「龍建國!」
這個名字一出,在場的所有人,神情都變得複雜起來。
嫉妒,不解,還有一絲幸災樂禍。
「對啊!他那些產業,遍布整個北平城,聽說連天上的鳥飛過去,掉根毛都是他家的!這要是清算起來,他絕對是第一個!」
「沒錯!槍打出頭鳥,他的財富,是我們所有人的幾十倍!新政府要立威,肯定拿他開刀!」
「他前幾天不是還上了城樓嗎?說不定就是最後的晚餐!」
這些惶恐不安的資本家們,仿佛找到了一個宣洩口。
他們一致認定,龍建國這個龐然大物,必將成為新政權祭旗的第一個目標。
只要龍建國倒了,他們這些小魚小蝦,說不定就能有喘息的機會。
這個消息,很快就像風一樣,傳遍了北平城的大街小巷。
賴麻子和閻埠貴,自然也聽到了。
兩人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連晚飯都顧不上吃,火急火燎地衝進了龍建國的院子。
「龍爺!出大事了!」
賴麻子一進門就喊上了,額頭上全是汗。
閻埠貴跟在後面,臉色發白,手腳都在哆嗦。
龍建國正坐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悠閒地品著一杯剛沏好的雨前龍井。
他抬起眼皮,看了看驚慌失措的兩人。
「什麼事,這麼慌張?」
「龍爺,您還有心思喝茶啊!」
賴麻子急得直跺腳。
「現在外面都傳瘋了!」
「說新政府要拿您開刀,清算您的產業啊!」
閻埠貴也湊了上來,聲音都變了調。
「是啊,龍先生!我聽那些人說,您……您就是最大的目標!」
「他們還說,這幾天就會有工作組上門,把您的家產全部查封充公!」
「要不……要不咱們趕緊想想辦法,把東西轉移到香江那邊去?」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聽來的消息,添油加醋地全都說了出來。
龍建國靜靜地聽著。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直到兩人說得口乾舌燥,他才慢悠悠地,將杯中的茶水一飲而盡。
他放下茶杯,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們怕,是因為他們看不清方向。」
龍建國站起身,看著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
「而我們,要去引領方向。」
這句話,讓賴麻子和閻埠貴都愣住了。
什麼意思?
還不等他們反應過來。
龍建國轉過身,下達了一個讓他們目瞪口呆的命令。
「賴麻子。」
「在,龍爺!」
「從今天起,你把你手下所有的人都撒出去。」
「去統計我們名下所有的古董、字畫、以及除核心工廠、商鋪之外的所有房產。」
「我要一份最詳細的清單,每一件東西,每一處房產,都要有據可查,清清楚楚。」
賴麻子張大了嘴巴。
閻埠貴也是一臉的茫然。
這是要做什麼?
真打算把家底都盤點清楚,然後上交給國家?
……
與此同時。
俱樂部里那群資本家,也沒有閒著。
他們開始秘密串聯,湊了一大筆金銀,試圖通過腐蝕拉攏新政府里的一些基層幹部,打探政策的底線。
更有人已經開始計劃,準備將資產打包,通過走私的渠道,偷運出境。
這些小動作,通過賴麻子建立起來的情報網,源源不斷地匯總到了龍建國的案頭。
龍建國只是看了一眼,便將那些情報扔進了紙簍。
他按兵不動,仿佛外界的風風雨雨,都與他無關。
夜深了。
龍建國獨自一人,站在書房裡那張巨大的北平地圖前。
地圖上用紅筆圈出的點。
那是他的工廠,他的商鋪,他的倉庫。
他看著地圖,許久沒有說話。
一場席捲整個工商界的風暴,即將來臨。
所有人都以為他是風暴的中心,是那個最先被打倒的靶子。
但他們都錯了。
龍建國伸出手,在地圖上,將那些屬於其他資本家的產業,一個個用藍色的筆,輕輕劃掉。
他眼中的光芒,比窗外的星辰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