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江城天光大亮,萬里無雲。
武漢長江大橋的通車典禮,在震天的鑼鼓和鼎沸的人聲中,拉開帷幕。
觀禮台上,人頭攢動。
紅旗招展,如同一片燃燒的海洋。
龍建國站在觀禮台的最中心位置。
他的左手邊,是幾位國家最高層級的領導人。
右手邊,是蘇聯派來的專家代表團團長。
剪彩的紅綢帶,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當金色的剪刀在他手中合攏,「咔嚓」一聲輕響。
大橋兩端,數千隻信鴿沖天而起,汽笛長鳴,響徹雲霄。
山呼海嘯般的掌聲,從江的兩岸傳來。
這一幕,被無數架相機,定格成了永恆。
林婉秋就站在記者區的第一排。
她舉著相機,鏡頭對準了那個站在人群中心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得體的深色中山裝,身姿筆挺,面帶微笑。
與身邊的領導們談笑風生,氣度從容。
仿佛他天生就該站在那個位置。
林婉秋按動快門的指尖,有些發涼。
她忽然覺得,自己與他之間的距離,比這奔騰的長江,還要寬闊。
……
典禮結束。
龍建國與同樣結束了採訪任務的林婉秋,登上了返回京城的同一趟專列。
只是,一個在戒備森嚴的獨立包廂。
一個在擠滿了同行和各種器材的普通臥鋪車廂。
列車緩緩啟動,林婉秋靠在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站台,心中有些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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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車廂連接處的門被拉開。
一名穿著軍裝的警衛員,徑直走到了她的面前。
「請問,是人民日報社的林婉秋同志嗎?」
林婉秋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龍顧問請您去他的包廂一敘。」
警衛員的話,讓整個車廂的記者都投來了好奇的目光。
林婉秋的心,沒來由地一跳。
她跟著警衛員,穿過幾節喧鬧的車廂,來到那節安靜得過分的專供包廂前。
門被從裡面拉開。
龍建國站在門口,對她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包廂內,鋪著柔軟的羊毛地毯,桌上擺著精緻的茶具。
「坐吧。」
龍建國親自為她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
「看你好像有心事。」
他率先開口,打破了有些微妙的沉默。
「沒有……只是覺得,龍顧問您,和我們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林婉秋捧著溫暖的茶杯,低聲說出了心裡話。
龍建國笑了笑。
「記者同志,你這是唯心主義思想。」
「我們都生活在同一個國家,為同一個目標奮鬥,怎麼會不在一個世界?」
他的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平和。
林婉秋抬起頭,剛想反駁些什麼。
「轟隆——!」
一道刺目的閃電,撕裂了窗外的天空!
緊接著,一聲驚天動地的炸雷,在列車頂上滾過!
車廂猛地一晃。
豆大的雨點,瘋狂地砸在車窗玻璃上,瞬間匯成一片水幕。
天色,在幾秒鐘之內,就暗得如同傍晚。
列車的速度,開始明顯地慢了下來。
最終,伴隨著一陣冗長而刺耳的剎車聲,緩緩地,停了下來。
車廂里,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安靜。
只有窗外狂風暴雨的呼嘯聲,愈發駭人。
一名列車長,冒著大雨,面色慘白地從外面跑了進來。
「報告首長!」
他對著包廂門口的警衛員,聲音都在發抖。
「前方山區,突發特大山體滑坡!鐵軌……鐵軌被泥石流完全沖斷了!」
「什麼?!」
隨行的幾位官員,臉色大變。
「聯繫最近的軍區,讓他們派工程兵搶修!」
「報告首長,已經聯繫了!但是雨太大了,山路完全被堵死,搶險隊根本進不來!」
列車長几乎要哭出來了。
「我們現在……被困住了!」
列車被迫退到了一處地圖上都沒有明確標註的山間小站。
這裡只有一個月台,和一個漏雨的,空空蕩蕩的小候車室。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幾十名乘客,包括那些身份尊貴的官員和記者,全都被困在了這片荒山野嶺。
隨行的官員們急得團團轉,不斷通過列車上那台唯一的手搖電報機,與外界聯繫。
但得到的回覆,都只有一個。
等。
等雨停,等路通。
而天氣預報說,這場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至少還要持續兩天。
絕望和焦躁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
唯有龍建國,顯得異常平靜。
他讓人從自己的專用車廂里,搬出了一箱箱東西。
不是什麼山珍海味。
只是成箱的純淨水,密封包裝的壓縮餅乾,還有一捆捆乾淨的羊毛毯子。
「大家不要慌。」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先喝點熱水,吃點東西,把毯子分發下去,夜裡山里冷,別感冒了。」
他有條不紊地指揮著警衛員,將物資分發給每一個被困的乘客。
看著那些飢腸轆轆的乘客接過食物和水時感激的眼神。
看著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女人和孩子,裹上溫暖的毯子。
混亂的候車室里,人心,漸漸安定了下來。
林婉秋站在角落裡,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她看著那個在混亂中鎮定自若,指揮若定的男人。
她忽然發現,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無論身處何種困境,都能讓人感到安心的奇異力量。
夜,越來越深。
雨勢沒有絲毫減弱,反而更加狂暴。
「啪!」
候車室里那盞本就昏暗的電燈,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
小站停電了。
黑暗中,有人發出了一聲低低的驚呼。
很快,幾根蠟燭被點亮,在搖曳的燭光中,勉強驅散了部分的黑暗與寒冷。
大部分乘客,在疲憊與不安中,裹著毯子沉沉睡去。
候車室里,只剩下雨打屋檐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的雷鳴。
龍建國沒有睡。
他搬了張椅子,坐在漏風的窗邊,看著窗外一片漆黑的雨幕。
林婉秋也睡不著,她抱著膝蓋,坐在他不遠處。
「你不怕嗎?」
她輕聲問。
「怕什麼?」
龍建國回頭看她,燭光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我們被困在這裡了,誰也不知道明天會怎麼樣。」
「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龍建國將自己的那杯熱茶,推到她面前。
「至少今晚,我們還活著,有地方躲雨,不是嗎?」
在這座與世隔絕的山間小站里。
在這電閃雷鳴的暴雨之夜。
所有的身份,所有的光環,仿佛都被窗外的雨水沖刷乾淨。
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龍顧問。
她也不再是那個時刻尋找新聞點的林記者。
他們只是兩個被困在風雨中的,普通人。
「龍建國,」林婉秋看著他的眼睛,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