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建國從劉海中那間昏暗的屋子裡走出來。
身後的門,被他輕輕帶上。
院子裡,那座炸裂的土高爐殘骸,像一道醜陋的疤痕。
何雨柱正指揮著幾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拿著鐵鍬和掃帚,清理著滿地的狼藉。
「柱子哥,這碎磚頭倒哪兒去?」
「先堆牆角!等會兒找板車拉走!」
何雨柱安排得井井有條,嗓門洪亮,腰杆挺得筆直。
他看見龍建國,停下手裡的活,快步走了過來,聲音放低了些。
「哥,都安排好了。」
「明天一早,商行後勤處的車就過來,接他去通縣農場。」
龍建國點了點頭。
「院裡的事,以後你多費心。」
「你辦事,我放心。」
何雨柱嘿嘿一笑,撓了撓頭。
他沒再多問,轉身又去忙活了。
龍建國沒有回後院。
他的腳步,轉向了秦淮茹家的方向。
屋門開著一條縫。
「噠噠噠……」
一陣清脆而富有節奏的縫紉機聲,從裡面傳了出來。
他停下腳步,從門縫看進去。
秦淮茹正坐在一台嶄新的「飛人」牌縫紉機前,低著頭,專注地縫製著一批工裝的袖口。
她的動作熟練而流暢。
在她旁邊,還有兩三個平日裡只能靠納鞋底、說閒話打發時間的年輕媳婦,也在埋頭苦幹。
一個在裁布,一個在鎖邊。
她們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麻木和愁苦。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靠自己雙手掙飯吃的踏實和認真。
屋裡沒有高聲闊論,只有機器運轉的聲響和布料摩擦的沙沙聲。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們身上,也落在那一匹匹靛藍色的勞動布上。
龍建國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他沒有進去打擾。
這個曾經充滿了算計、嫉妒和雞毛蒜皮的院子,正在以一種他所希望的方式,獲得新生。
……
西郊,那間熟悉的辦公室。
氣氛,卻前所未有的凝重。
寬大的辦公桌上,沒有文件,只攤開著一張巨大的,泛黃的羊皮紙地圖。
在地圖旁邊,靜靜地放著幾塊閃爍著金屬光澤的,不規則鋼樣。
手長、羅部長,還有幾位肩上扛著將星的老人,圍在桌邊,久久沒有說話。
他們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那張地圖上。
「松遼盆地……」
一位戴著眼鏡,氣質儒雅的老將軍,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指著地圖上最大的一片區域。
「按照這張圖的標註,這下面,埋著一個儲量可能超過十億噸的超級油田。」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為之震動。
十億噸。
這個數字,對於一個正被「貧油」的帽子死死壓住,所有工業血液都依賴進口的國家來說,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羅部長拿起一塊鋼樣,在手裡掂了掂。
「還有這個。」
「我們連夜做了切割和強度測試,性能比我們最好的坦克裝甲還要高出一截。」
他抬起頭,看向手長。
「從電晶體,到電弧爐,再到這張圖紙……」
「這位『海外孤客』,這位『蘇聯專家』,這位我們不知道身份的『朋友』……」
「他不是在給我們送東西,他是在給我們輸血!」
「而且,每一次,都輸在了我們最需要的大動脈上!」
手長沒有說話。
他拿起桌上的那張地圖,從頭到尾,又仔細地看了一遍。
當他的目光,落在右下角那行「漂泊半生,心念故土」的字跡上時,他沉默了許久。
「他不想讓我們找到他。」
手長緩緩開口,聲音沉穩。
「如果我們大張旗鼓地去找,反而可能會害了他。」
他將地圖輕輕放回桌面。
「這位同志的格局,比我們想像的,要大得多。」
「他要的,不是感謝,也不是榮譽。」
「他要的,是看到這張圖,變成真正的鋼鐵洪流和工業血液,在這個國家的土地上奔涌。」
一位將軍重重地一拍桌子。
「那還等什麼!」
「我建議,立刻成立最高級別的勘探指揮部!我親自帶隊去東北!」
手長抬手,制止了他的激動。
「隊伍,要立刻組建。」
「但行動,必須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進行。」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從今天起,這個項目,代號『希望』。」
「在第一口油井噴出原油之前,所有相關信息,都列為國家最高等級的絕密。」
「我們不能辜負了這位同志的一片苦心。」
「是!」
在場的所有人,齊齊立正,聲音鏗鏘。
他們都明白,一股神秘而強大的愛國力量,正在成為這個國家最堅實的,也最難以捉摸的底牌。
……
夜色,籠罩了四合院。
白天的喧囂散去,院子裡只剩下蟋蟀的叫聲。
龍建國站在書房的窗前,林婉秋端著一杯熱茶,從身後走來,輕輕放在他手邊。
「都處理好了?」她問。
「嗯。」
林婉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個已經煥然一新的院子。
「我下午聽說了,你把劉海中,安排去了農場。」
「我還以為,你會讓他……徹底翻不了身。」
龍建生的嘴角,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碾死一隻螞蟻,沒什麼意思。」
「讓他換個地方,認清自己究竟是誰,比什麼都重要。」
林婉秋看著他的側臉。
燈光下,他的輪廓分明,眼神平靜。
林婉秋只覺得,自己以前認識的那些所謂的青年才俊,在他面前,渺小得如同塵埃。
「我有時候覺得,你站在這裡,看的卻不是這個院子。」
她輕聲說道。
「你眼裡的世界,一定很大很大吧。」
龍建國回過頭,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裡,那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愛慕。
他沒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暖。
龍建國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油田的發現,會給這個國家帶來希望。
但希望變成現實,需要時間。
在這之前,一場更嚴峻,更漫長的考驗,即將來臨。
那場席捲全國的饑荒,已經不遠了。
他的倉庫里,糧食堆積如山。
但一個人的飽暖,無法改變一個時代的底色。
他需要做的,還有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