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慶的辦公室里,煙味嗆人。
他關著門,拉著窗簾。
桌上的檯燈,是屋裡唯一的光源。
小李將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厚厚文件袋,放在了燈下。
「主任,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海關那邊的老關係手裡弄到的副本。」
趙慶拆開油紙包,眼睛裡放著光。
裡面,是「建國商行」與香港方面的全部貨運單據。
「你先出去,在門口守著,任何人不許進來。」
小李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趙慶戴上一副老花鏡,開始一張一張地翻看。
他看得極慢,極仔細。
一個小時。
兩個小時。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黑透。
趙慶終於放下了最後一張單據,靠在椅背上。
他的臉上,沒有找到破綻的喜悅,反而是一種更深的困惑。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
「小李,進來。」
小李推門而入,看到趙慶凝重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
「主任,有什麼問題?」
趙慶指著桌上攤開的文件。
「你來看。」
「這是香港寶華船運公司的離港記錄,時間是上個月三號下午四點十五分。」
他將另一份文件推到旁邊。
「這是我們廣州海關的入港申報單,時間是五號上午九點三十七分。」
「從香港到廣州,航程四十一個小時,一分鐘不多,一分鐘不少。」
他又拿起一張單據。
「這是碼頭的裝卸憑證,簽字的人叫王大錘,是碼頭上出了名的老油子,脾氣臭得很。」
「可你看這簽字,工工整整,連貨物數量都核對得清清楚楚。」
「還有這份鐵路的調度令,特批的專列,簽發人是……鐵道部辦公廳的。」
小李越看,臉色越白。
他終於明白了趙慶的意思。
「主任……這……這也太正常了。」
「對,太正常了。」
趙慶取下眼鏡,用手指揉著太陽穴。
「正常到就像是有人提前寫好了劇本,然後讓所有人照著演了一遍。」
「一個香港商人,能把手伸到鐵道部辦公廳?」
「一個碼頭的老油子,會這麼配合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商行?」
「這不叫正常,這叫天衣無縫。」
趙慶站起身,在狹小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普通商人,做不到這麼滴水不漏。」
「這背後,一定有一個龐大的,專業的團隊在運作。」
他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我不信他們能把所有尾巴都處理乾淨。」
「你,立刻去一趟廣州。」
「別走官方渠道,自己買票去。」
「找到那個簽字的王大錘,還有當初參與搬運的工人。」
「給我撬開他們的嘴,問問他們那天到底看到了什麼。」
「錢,不是問題。」
「是,主任!」
東交民巷,後院。
秋夜的風,帶著涼意。
龍建國正在給窗台上的幾盆蘭花澆水。
王秘書的電話,打到了書房的專線上。
林婉秋接起,聽了幾句,然後捂住話筒,對龍建國輕聲說。
「有人在查我們,已經派人去廣州了。」
龍建國澆水的動作,沒有半分停頓。
他放下水壺,接過電話。
「讓他查。」
電話那頭,王秘書有些意外。
「建國同志,需不需要我們……」
「不需要。」
龍建國打斷了他。
「魚餌已經撒下去了,總得給魚一點吃餌的時間。」
「不僅要讓他查,還要給他多準備點『料』。」
掛斷電話,龍建過看向林婉秋。
「通知香港的『林先生』。」
「就說祖國建設熱情高漲,第二批物資可以準備啟運了。」
「規模,比第一批再大一倍。」
三天後,廣州。
一個陰暗的碼頭倉庫里。
小李把一沓嶄新的大團結,推到了一個黑瘦的漢子面前。
「王師傅,再好好想想。」
「那天那批貨,到底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那個叫王大錘的漢子,瞥了一眼桌上的錢,喉結動了動。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同志,我真沒騙你。」
「就是一批從香港來的罐頭和奶粉,跟平時那些貨沒什麼兩樣。」
「那天船多,人也多,忙得腳不沾地,誰有工夫記那個?」
小李不死心,又找了另外幾個當時在場的工人。
得到的答案,大同小異。
他最終只能頹然地給趙慶打了個電話。
「主任,一無所獲。」
「所有人都說,那只是一批普通的援助物資。」
京城,物資分配委員會。
趙慶「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廢物!全都是廢物!
他感覺自己像一頭掉進陷阱里的野豬,無論怎麼衝撞,都只能碰到光滑而堅硬的牆壁。
憤怒,不甘,還有一種被戲耍的羞辱感,在他的心裡翻騰。
他猛地拉開抽屜,拿出一疊稿紙和一支鋼筆。
既然查不到證據。
那我就給你製造一個最大的「證據」。
他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移動。
「關於『建國商行』總負責人龍建國身份可疑,涉嫌利用國家困難時期,構建龐大走私網絡,牟取暴利,危害國家安全之緊急情況匯報……」
他把自己所有的猜測,都寫成了言之鑿鑿的「事實」。
每一個字,都淬著他全部的惡意和野心。
他相信,這樣一封分量十足的舉報信,足以在最高層掀起一場風暴。
龍建國。
你那完美的證據鏈,在絕對的權力面前,將不堪一擊。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吹乾墨跡。
將信紙仔細疊好,放進一個沒有任何標記的牛皮紙信封里。
他沒有通過正常渠道遞交。
而是通過一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能繞開所有中間環節的秘密郵路,將信投了出去。
他靠在椅子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仿佛已經看到了龍建國被雙規審查,自己則因為揭發有功而平步青雲的場面。
他不知道。
那封被他寄予厚望的信,在經過幾次神秘的轉手後。
最終,被一位神情嚴肅的秘書,輕輕地放在了一張寬大的,鋪著絨布的辦公桌上。
桌子的主人,正低頭批閱著文件。
他感受到了信封的存在,抬起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