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光南被水嗆得滿臉通紅，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顧不上擦嘴，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圓了，直直地看著龍建國。
「多……多少？！」
剛才在會場上，他被那群人氣得不輕，現在又被這個數字給砸懵了。
龍建國看著他這副樣子，遞過去一張紙巾。
「我說，五個億。」
「人民幣。」
紅旗車裡一下安靜了下來。
開車的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手跟著一抖，車子差點偏離車道。
五個億！
在1995年，這個數字足以讓任何人頭腦發昏。
倪光南不咳了，只是張著嘴，大口地喘氣。
他這輩子經手的所有科研經費，全部加起來，可能都沒有這個數字的零頭多。
過去為了幾萬塊的設備款，他能跑幾個月部委，磨破嘴皮子。
現在，這個年輕人，就這麼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半小時後。
崑崙飯店，頂層總統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個京城的夜景，長安街的車燈匯成了一條流動的金色光帶。
房間裡放著音樂，和發布會現場的氛圍截然不同。
倪光南有些侷促地坐在真皮沙發上，捧著一杯熱茶，感覺跟做夢一樣。
這裡太奢華了，跟他那間堆滿舊書的辦公室一比，天上地下。
他捧著骨瓷茶杯，眼神還有些直。
五個億的衝擊力太大，他現在腦子裡還是嗡嗡的。
龍建國從酒櫃裡拿了瓶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他走到倪光南對面的茶几前，從風衣內袋裡拿出支票本和一支筆。
「唰唰唰。」
寫字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楚。
龍建國寫完後撕下支票，用兩根手指夾著，推到了倪光南的面前。
「首期研發資金，五億人民幣。」
倪光南的目光落在支票上，看到那一長串零，手劇烈地抖了一下。
茶水濺出來，燙到了手背上，他卻毫無知覺。
「你……」
他喉嚨發乾，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
「你是說真的？」
龍建國靠在沙發上，姿態很放鬆。
「我從不開這種玩笑。」
他看著倪光南，神情嚴肅起來。
「這筆錢，來自我名下的『龍騰』基金會。」
「錢給你，不要求任何商業回報，也不用你們想著上市圈錢。」
「我只有一個要求。」
倪光南抬起頭，緊張地看著他。
龍建國伸出三根手指。
「三年。」
「三年之內，我要看到我們國家，從黨、政到軍，所有單位的電腦，都用上我們自己的作業系統。」
「一台都不能少。」
這番話，比那五個億的支票分量更重。
不求回報？
不要上市？
只要國家的信息安全？
這是什麼投資人？做慈善的？
不，這已經超出了慈善的範疇。
這是在給一個國家的未來兜底。
在倪光南還在發愣的時候，龍建國又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黑色的，拇指大小的金屬塊。
他把那個東西，放在了支票上面。
「這是……」
倪光南看著這個造型奇怪的小東西，滿心不解。
在1995年，U盤對絕大多數人來說，還是個沒見過的新鮮玩意兒。
「啟動項目要用的核心技術資料，全在裡面。」龍建國解釋道。
那個小小的黑色U盤，躺在支票上。
可在倪光南的眼裡，這東西無比沉重。
這裡面，裝著中國IT產業的未來？
他顫抖著手，放下茶杯，拿起了那個U盤和支票。
「我……我能現在看看嗎？」
「當然。」
倪光南立刻從隨身帶來的舊帆布包里，掏出了一台厚重的筆記本電腦。
這是他的寶貝，去哪兒都帶著。
他有些笨拙地把U盤插進電腦接口，眼神裡帶著疑惑和一絲期待。
當他點開U盤圖標，看到彈出的文件列表時，整個人都定住了。
屏幕的光，照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
他的表情，在幾秒鐘內，從疑惑變成了震驚，最後是狂喜。
「這……這……這是什麼架構？！」
他點開一份技術文檔，滑鼠滾輪飛快地向下滑，眼睛瞪得滾圓，嘴裡不停念叨。
「太妙了！這個內核優化……是鬼才想出來的！」
「還有這個！漢語言編程底層？！我的天！」
「直接用漢字編譯成機器碼……繞開了所有專利……這……這怎麼可能？！」
他像個發現了寶藏的孩子，雙手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一行行代碼在他眼前閃過。
那些困擾了他和團隊數年的技術難題，那些熬了無數個通宵都想不通的底層邏輯，在這裡，都被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完美解決了。
這不是改進，這是碾壓！
看著看著，倪光南的眼眶就紅了。
他摘下老花鏡，用粗糙的衣袖在臉上一抹。
兩行熱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他指著屏幕，手指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聲音都變了。
「這……這些東西是哪來的？！」
老院士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有了這個，有了這個……我們至少能省下十年！不！十五年！」
這位年過花甲的頂尖科學家，此刻再也控制不住情緒，痛哭起來。
龍建國沒有去勸。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對著倪光南，看著窗外的京城燈火。
他留給老院士的，是一個高大而沉穩的背影。
「別問來源。」
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
「問，就是愛國者。」
「倪老，劍我已經給你造好了。」
「能不能用它斬斷微軟的技術壟斷，就看你的了。」
倪光南慢慢止住了哭聲。
他看著龍建國那個可靠的背影，緩緩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中山裝，挺直了被歲月壓彎的背。
然後，對著龍建國的背影，深深地彎下了腰。
一個九十度的鞠躬。
士為知己者死。
兩代人的信念，在這一刻，達成了共識。
龍建國轉過身，扶起了他。
「倪老，不用這樣。」
他伸出手。
「這個項目，我希望有個代號。」
倪光南握住了他的手，那隻布滿老繭的手，此刻充滿了力量。
「您說。」
龍建國看著窗外，遠方的夜空，一道閃電划過，傳來沉悶的雷聲。
「就叫『盤古』。」
「從今天起，我們要在黑暗裡，為這個民族，開天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