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崑崙總部進入了一種近乎癲狂的運轉狀態。
龍建國幾乎把辦公室當成了家。
行軍床支在休息室里,換洗衣服掛在衣架上,牙刷牙杯擺在洗手台邊。
辦公室的燈通宵亮著。
樓下保安每次巡邏經過,都要抬頭看一眼那扇永遠不滅的窗戶,心裡直犯嘀咕。
他每天的睡眠壓縮到了三個小時。
但這三個小時睡得極沉,像一台機器進入了快速充能模式。
只要一睜眼,腦子立刻就轉起來。
清醒得像剛擦過的玻璃,沒有任何起床後的遲滯和混沌。
老趙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他私底下找了好幾個老中醫,弄了幾副能補氣養血的方子,熬了滿滿一罐子黑乎乎的湯藥端上來。
龍建國掀開蓋子聞了一下,二話沒說直接把罐子塞進了垃圾桶。
「我身體好得很,吃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幹什麼。」
他瞪了老趙一眼,語氣裡帶著不耐煩。
老趙縮了縮脖子,不敢再提。
只能換個法子,每天變著花樣讓食堂做硬菜往辦公室送。
紅燒肘子,醬牛肉,燉羊排,一盤接一盤地端上去。
龍建國倒也不客氣,風捲殘雲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抹嘴,繼續幹活。
盤古計劃的推進速度,快得讓所有人都有些發懵。
國內這邊老張領著團隊,像一頭犁地的老黃牛,把長三角和珠三角跑了個遍。
崑崙旗下十幾家代工廠,被他一家一家地過篩子。
他看設備精度,看工人素質,看管理水平,看車間裡灰塵的厚度。
最後選出了三家底子最硬的廠子。
一家在深圳,一家在蘇州,一家在東莞。
這三家被單獨拎出來,掛上了盤古試產基地的內部代號。
設備升級的訂單當天就下了出去,德國和日本的精密加工設備,走空運直接往廠里拉。
原有的技術骨幹全部留用,薪資上浮三成,簽五年長約。
外面招來的新工程師和老師傅混編在一起,白天培訓晚上實操,恨不得一天當兩天用。
國外那邊,孫磊在矽谷殺紅了眼。
龍建國給了他一句話。
要人就挖,要錢就撥,不設上限。
這句話等於給孫磊發了一張無限額的支票。
孫磊本來就是個狠人,有了這張底牌之後更加肆無忌憚。
摩托羅拉上個月從崑崙挖走一個架構師。
孫磊轉頭就盯上了摩托羅拉芝加哥總部的三個資深工程師。
一個是做基帶晶片的,一個是搞射頻模塊的,還有一個專攻電源管理。
開出的條件簡單粗暴。
薪水翻倍,簽字費另算,配股期權直接給到手軟。
三個人猶豫了不到一周,就遞了辭呈。
消息傳回摩托羅拉,據說史密斯在辦公室里,把一整沓文件摔到了牆上。
兩邊這麼你來我往地較著勁,整個矽谷的華人工程師圈子都傳開了。
崑崙工業這個名字,從一個模糊的中國品牌,迅速變成了一個所有人都在議論的話題。
不差錢,敢砸錢,而且砸得又准又狠。
這天深夜,龍建國正在辦公桌前,看一份關於作業系統底層架構的技術報告。
報告有四十多頁,裡面的專業術語密密麻麻。
什麼內核調度,內存管理,驅動框架,大部分他看不太懂。
但他不需要全看懂。
他看的是每一階段的進度百分比,和對應的資金消耗量。
這兩個數字之間的比值,才是他真正關心的東西。
門被敲響了。
老趙推門進來,手裡捏著一份折了兩道的加密傳真紙。
「老闆,美國那邊剛發過來的。」
龍建國接過去展開。
是孫磊親筆寫的,字跡潦草,看得出來也是熬了很久的狀態。
傳真上說,盤古作業系統的核心代碼已經完成了初步封裝,基本功能跑通了。
下一步需要大規模的硬體適配測試,光靠矽谷那邊的實驗室遠遠不夠。
孫磊正式申請在國內建立一個大型綜合測試中心,要求配備至少兩百台不同型號的終端設備,以及一支不少於五十人的專職測試團隊。
龍建國看完,拿起筆直接在傳真紙的空白處簽了名字。
「批了。讓老張去選址,測試中心三個月內必須建成投入使用。地點就放在深圳,離試產基地近,協調起來方便。」
「老闆。」
老趙沒有立刻轉身,而是猶豫了一下,臉上浮出一絲為難。
「財務部今天下午報了一組數據上來,我看完心裡有點打鼓。」
「說。」
「盤古計劃啟動到現在,資金消耗的速度太快了。」
「矽谷那邊的人力成本是大頭,設備採購和專利授權費也不少。」
「雖然小靈通那邊在源源不斷地賺錢,但兩頭一拉扯,帳上的現金流開始吃緊。」
「不是說不夠用,但餘量比之前薄了很多。」
老趙如實匯報,聲音壓得低低的。
搞高端研發就是個無底洞。
這道理龍建國比誰都清楚。
幾百億砸下去,連響都聽不見是常有的事。
龍建國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
他手裡其實還有一筆錢。
以私人名義存在海外離岸帳戶里的資金,折算下來,大概還有幾十億美元沒有動過。
那是他留給自己的最後一道防線,用來應對極端情況的。
但他不想現在就碰那筆錢。
底牌亮早了,就不叫底牌了。
「小靈通的渠道還能不能繼續往下沉?」
龍建國問。
「已經鋪到鄉鎮一級了。」
老趙搖了搖頭。
「再往下就是村里,村里連基站都沒有。」
「信號覆蓋不到,鋪了也沒用。」
龍建國站起來,在辦公室里走了兩圈。
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他停住腳步。
「去跟銀行談。」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乾脆利落。
「用我們手裡那些代工廠的固定資產做抵押,申請低息貸款。」
「現在上面明確支持我們搞自主研發,銀行那邊的口子好開。」
「能貸多少貸多少,利率往死里壓。」
「明白。」
老趙從兜里摸出小本子記了下來。
「還有。」
龍建國的眼神突然冷了下來,像是一盆水潑到了燒紅的鐵板上,滋出一股寒氣。
「去查查摩托羅拉最近在國內的動靜。」
「他們被我們斷了代工線,不可能就這麼咽下去。」
「這幫人慣會使陰招,防著他們在供應鏈上下黑手,或者去地方上搞小動作。」
「但凡有一點異常,立刻報上來。」
老趙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桌上那盞檯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龍建國坐回椅子上,兩隻手交疊擱在腹前。
他感覺不到疲倦,甚至連困意都沒有。
身體裡那股被淬體丹重鑄過的力量,像一條暗河穩定地流淌著。
源源不斷地供給著他的精力和思維。
他用半年時間,把國內的手機產業鏈硬生生捏在了手裡。
但這只是一張網,一張有骨架沒有牙齒的網。
盤古計劃就是那副牙齒。
只要這副牙齒長出來,網就活了,就能咬人了。
他看了一眼桌角的時鐘。
凌晨三點十分。
窗外的北京城沉在夜色里,遠處的樓群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幾盞燈還亮著。
偶爾有一輛夜班車從樓下大街上駛過,發出低沉的引擎聲,像城市在夢裡翻了個身。
龍建國起身走到休息室,擰開水龍頭,捧了一把涼水拍在臉上。
鏡子裡映出一張線條硬朗的臉,眼底沒有血絲,皮膚緊實,目光清亮。
怎麼看,都不像一個連軸轉了半個月的人。
他對著鏡子咧了一下嘴。
「老天爺既然讓我重活一回,還給了這麼好的本錢。」
「不折騰出點動靜來,對不起這副身子骨。」
他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了把臉,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手伸向文件筐,抽出下一份待批的報告,翻開第一頁。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覺中起了變化。
最東邊的地平線上,一抹極淡的魚肚白悄悄地漫了上來。
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墨色的畫布上輕輕抹了一筆。
新的一天開始了。
崑崙的戰車碾過黎明,繼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