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6月5日,漢城仁川國際機場。
龍建國和老趙走出貴賓通道,一股濕熱的空氣撲面而來。
跟北京的乾熱不同,漢城的空氣黏糊糊的,身上很快起了一層薄汗。
機場裡到處都是韓日世界盃的宣傳海報和旗幟。
各種膚色的球迷穿著各自的隊服,三五成群地走過,吵吵嚷嚷。
整個機場跟過節一樣。
「老闆,陣仗真不小。」
老趙跟在後頭,推著行李車,兩隻眼睛到處看。
龍建國掃了一眼那些球迷,很快收回目光。
這些人跟崑崙小靈通營業廳門口排隊的用戶沒什麼區別。
都是被某種東西驅動的消費群體,一個消費激情,一個消費實惠。
「車來了。」
龍建國指了指不遠處一輛掛使館牌照的黑色奔馳。
這是提前打過招呼的安排。
在國內,他是崑崙工業的掌舵人。
到了國外,他更習慣動用另一種更隱蔽、也更管用的關係網。
車門打開,一個穿西裝、戴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來。
「龍先生,一路辛苦,我是使館商務處的黎參贊。」
「黎參贊客氣了。」
龍建國點了下頭,鬆開手上了車。
奔馳平穩地匯入通往市區的車流。
黎參贊坐在副駕駛,轉過頭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
「龍先生,您這次來韓國,主要是觀看世界盃,還是有商務安排?」
「如果有什麼需要使館方面協調的,您儘管開口。」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龍建國這種級別的人,怎麼可能真為看幾場球就跑一趟韓國。
上面交代了,全力配合,規格要高。
「先看看球。」
龍建國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語氣淡淡的。
「商務上的事,暫時沒什麼計劃,隨便走走。」
黎參贊聽出意思,也很識趣地沒再追問,轉而聊起漢城的風土人情和賽況。
龍建國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心思完全在別處。
來韓國之前,他已經拿到了老張整理的那份硬體瓶頸報告。
幾十頁內容,總結起來就三個核心問題:屏幕、晶片、工藝。
屏幕顯示效果差,顆粒感強,色彩失真。
國內面板廠還在用老舊的TN技術,三星已經在大規模量產TFT-LCD。
晶片功耗高,發熱大,核心的基帶和處理器還得依賴國外授權。
孫磊在矽谷從底層架構開始重構,但那需要時間。
製造工藝粗糙,同樣的設計圖紙。
崑崙旗下代工廠做出來的東西,精度和良品率就是不如韓國、日本的廠子。
設備、管理、工人熟練度,全方位落後。
這三座大山不搬,盤古計劃就是一句空話。
搬山的工具,就在韓國。
車子穿過漢江大橋,駛入江南區。
高樓林立,奢侈品店的巨大LOGO隨處可見,街上行人穿著打扮也明顯更時髦。
「龍先生,前面就是希爾頓酒店了。」
龍建國睜開眼。
這就是後世那首《江南Style》火遍全球的地方。
繁華表象之下,是韓國社會極度扭曲的階級固化和財閥壟斷。
普通人想跨越階級,難如登天。
而這種固化,恰恰是他能利用的武器。
到了酒店安頓下來,龍建國打發走黎參贊,只留下老趙。
他站在套房的落地窗前,俯瞰腳下的城市。
「老趙,那兩個中介聯繫上了嗎?」
「聯繫上了。」
老趙掏出小本子翻了翻。
「那個姓金的,叫金宇哲,說今晚想請您吃飯接風。」
「另一個姓朴的,朴正泰,約在明天上午,酒店樓下咖啡廳見。」
「吃飯免了。」
龍建國擺手。
「告訴金宇哲,晚上九點來酒店找我,我沒工夫跟他喝酒拉關係。」
「明白。」
「馬丁什麼時候到?」
「他回了郵件,明天下午的航班,從紐約飛。」
「嗯。」
龍建國轉身走到沙發坐下。
「把三星最新的股價走勢圖調出來。」
「老闆,這股價漲得厲害啊,要是前兩年買點,現在都翻好幾倍了。」
老趙在邊上感慨了一句。
「現在買,也不晚。」
龍建國冒出這麼一句。
老趙愣了。
「啊?老闆,您的意思……」
「我讓你查的東西,不只是三星的技術。」
龍建國的目光從K線圖上移開,落在另一份文件上,那是韓國金融市場監管政策的簡介。
「亞洲金融風暴之後,韓國為了吸引外資,大幅放開了金融管制。」
「外資持股比例的上限被取消,資本進出也比以前自由得多。」
他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
「這是個巨大的漏洞。」
老趙聽得一頭霧水。
龍建國也沒指望他能聽懂。
他腦子裡想的,根本不是簡單的技術引進和人才挖掘。
那是表面文章。
他真正要做的,是在金融市場上對三星發動一場隱蔽的突襲。
他吃不下三星,以崑崙目前的體量,想吞三星還是有點困難。
但他可以在二級市場上,通過馬丁操控的那些離岸基金,悄悄吸納三星的股票。
他就能以大股東身份進入三星的董事會,拿到完整的股東名冊和內部財務報表。
他要知道,三星背後真正的掌控者是誰。
李氏家族,還是華爾街的資本?
股權結構怎樣?
弱點在哪裡?
打仗之前,得先把對方的兵力部署和指揮中樞摸清楚。
用金融的刀,撬開技術壁壘的鎖。
這才是龍建國真正的計劃。
至於挖人、買技術,統統都是煙幕彈。
「老趙。」
龍建國站起身。
「晚上跟金宇哲談的時候,你不用說話,看我眼色行事。」
「好的,老闆。」
「把姿態擺高一點,我們是金主,是來買東西的,別讓他們覺得我們有求於人。」
龍建國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丟了塊冰進去。
端著杯子,他再次走到窗前。
夜幕降了下來,漢城的燈火次第亮起。
在這片燈火之下,一場沒有硝煙的仗,馬上就要開打了。
他抿了一口酒,辣意滑過喉嚨。
這感覺,比看一場足球賽刺激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