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
那個弧度不大,但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
岳山看到秦風笑了,心裡咯噔一下,他太熟悉將軍這個表情了。
每次將軍露出這種笑容的時候,就意味著有人要倒霉了。
大霉。
「呂洪。」
秦風不叫他平西王了,直呼其名。
「你說我什麼都沒有?」
他向後退了一步,從岳山手裡接過了一張弓。
這是天策營親衛,隨身攜帶的制式長弓。
弓臂粗壯,用的是鐵胎複合弓,普通人連弦都拉不滿。
秦風搭箭上弦。
弓弦拉滿,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呂洪身後的親衛,下意識地握緊了陌刀,準備護主。
但秦風沒有朝呂洪射。
他將弓抬高,箭頭對準了天空,然後松弦。
嗖!
箭矢沖天而起!
飛到最高點的時候,箭頭上綁著的一個小小的油布包,劇烈燃燒起來。
一團赤紅色的濃煙,在太廟的上空炸開!
像一朵怒放的血色蓮花,在碧藍的天幕上,綻放得肆無忌憚。
那是信號。
呂洪的臉色變了。
這是他入太廟之後,第一次變臉。
赤色煙火在天空中燒了足足十個呼吸,才漸漸散去。
太廟裡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仰著頭,盯著那團正在消散的紅煙,臉上寫滿了困惑。
這是什麼信號?
給誰發的?
呂洪的三角眼死死盯著秦風,臉上的沉穩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你在搞什麼?」
秦風把弓交還給岳山,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剛才說,我什麼都沒有?」
他偏了偏頭,看向太廟大門的方向。
「諸君,竊聽那龍吟——!」
一秒,兩秒,三秒。
什麼都沒有。
夏元昊從呂洪身後探出頭,撇了撇腫成豬嘴的嘴唇:「裝神弄鬼——」
他的話還沒說完。
遠方,傳來了號角聲。
「嗚嗚嗚——!」
不是一支號角。
是十幾支號角同時吹響。
那聲音渾厚、悠長,帶著一股只有邊塞軍旅才有的蒼涼和肅殺。
每一聲號角,都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穿過大地,穿過城牆,穿過每一塊磚石,直直地扎進人的胸腔里。
夏元昊的半截話,卡在喉嚨里,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來。
號角聲之後,緊跟著的,是腳步聲。
不是馬蹄聲,是步兵的腳步聲。
成千上萬人、成萬上十萬人同時邁步時,整齊劃一踏在大地上,發出的那種沉悶的、有節奏的「咚、咚、咚」聲。
這聲音,跟呂洪的虎豹騎那種張揚的馬蹄聲,完全不一樣。
虎豹騎的聲音,是鋒利的、外放的,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而這種腳步聲,是沉穩的、厚重的,像是一座正在移動的山。
整座京城,都在這聲音里微微顫抖。
呂洪的臉白了。
他是帶兵打仗的人,在西疆鎮守了二十年,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上百場。
這種腳步聲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是重步兵的行軍聲。
而且不是普通的重步兵,這種整齊到了變態程度的步伐,這種每一腳落地都能讓地面共振的力度,大夏皇朝只有一支部隊能做到。
鐵甲軍。
北境鐵甲軍。
趙鐵衣的鐵甲軍!
「不可能!」
呂洪失聲道。他猛地轉身,看向太廟的圍牆。
一個親衛已經攀上了圍牆的最高處,探頭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就愣住了。
「王爺!」
他的聲音在發抖。
「京城北門外……有大軍!漫山遍野……看不到頭!」
漫山遍野。
看不到頭。
這八個字,讓太廟裡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呂洪快步走到圍牆下,親自攀上去。
灰黑色的鐵甲。灰黑色的軍旗。灰黑色的隊列。
沒有花哨的裝飾,沒有鮮艷的旗幟,連鎧甲的顏色都是那種暗沉沉的、不反光的灰黑色。
但就是這種毫無美感的灰黑色,鋪天蓋地地蔓延開來,把整個北面的視野都填滿了。
一個方陣。兩個方陣。三個方陣。
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每個方陣之間的間隔,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軍陣的最前方,一桿大旗迎風招展。旗幟上,只有一個字——
「趙」。
趙鐵衣。
老帥親至!
呂洪的手攥緊了圍牆的磚沿,回過頭看向秦風。
秦風正看著他。
「我說過!」
秦風的語氣很平淡:「你這三萬人,擋不住我!」
呂洪從圍牆上跳下來。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但很快就恢復了鎮定。
到底是在西疆打了二十年仗的人,這點定力還是有的。
「趙鐵衣。」
他咀嚼著這個名字,冷哼了一聲:「好啊,秦風。你連北境的兵都調來了。你知不知道,擅調邊軍入京,按律當誅?」
「這話應該我問你!」
秦風反問:「你的虎豹騎也是藩兵,你不也帶進來了?」
呂洪語塞。
「區別在於——」
秦風往前走了一步:「你是謀反。而趙將軍,是清君側!」
「你說誰是謀反?」
呂洪的臉色鐵青。
「皇后毒害天子,太子偽造聖旨,你呂洪帶兵圍太廟。」
秦風掰著手指頭數:「這三件事,哪件不是謀反?」
「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噴人,等趙將軍進城,查了太醫院的藥方,驗了天子的龍體,自然水落石出。」
秦風說到這裡,頓了頓:「當然了,你也可以選擇打。三萬虎豹騎對十萬鐵甲軍,打打看!」
呂洪沉默了。
三萬對十萬。
虎豹騎確實精銳,但鐵甲軍的名頭,在整個大夏是最硬的那塊鐵板。
趙鐵衣在北境,跟蠻族打了一輩子,鐵甲軍的戰鬥力,是用幾十年的鮮血和屍骨堆出來的。
三萬對十萬,在野外還能憑騎兵的機動性,周旋一番。
但現在是在京城裡,街道縱橫,地形狹窄,騎兵施展不開。
而且,鐵甲軍是重步兵。
他們最擅長的,就是在狹窄的地形里,用密集的盾陣和長矛,把騎兵一點一點地絞碎。
打不了。
呂洪心裡清楚,但不能認。
一旦認了,就全完了。
不只是他完了,呂皇后完了,太子完了,整個呂家都完了。
他的牙齒咬得咯吱響。
「秦風,你別得意太早。」
他的聲音沉了下去:「趙鐵衣的兵再多,他也不敢攻城。京城裡有百萬百姓,他一旦動兵,死傷的是老百姓。這個罪名,他趙鐵衣擔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