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道榮這番「忠勇無雙」的請纓,就像一股清流,瞬間衝散了金鑾殿內瀰漫的絕望和恐慌。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這個突然跳出來的九門提督身上。
有驚訝,有錯愕,但更多的,是一種看傻子般的眼神。
這傢伙誰啊?
瘋了吧?
沒看到南蠻大軍勢如破竹,連破五城嗎?
沒聽到信使說,南境守軍一觸即潰嗎?
滿朝宿將,名門之後,都不敢吭聲,你一個管城門的九門提督,跳出來逞什麼能?
真以為打仗是請客吃飯,靠嘴皮子吹牛就行了?
就連兵部尚書李靖,也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著邢道榮。
他實在是想不明白,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愚蠢到極點的人。
然而,在場有一個人,卻不這麼想。
那就是左相雲嵩。
他正愁無人可用,正愁被李靖那番話頂得下不來台,邢道榮的出現,簡直就是雪中送炭,瞌睡送枕頭!
他需要一個人,一個聽話的,忠於自己的人,去打一場勝仗!
不!
甚至不需要勝仗!
只需要派一個人出去,向天下人證明,他雲嵩就算沒有秦風,照樣能平定南蠻!照樣能穩坐這大夏的江山!
至於派出去的這個人,是死是活,那八萬將士,是勝是敗,他根本不在乎!
「好!好!好!」
雲嵩連說三個好字,激動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親自走下台階,將跪在地上的邢道榮,一把扶起。
「愛卿忠勇可嘉!本相果然沒有看錯你!」
他拍著邢道榮的肩膀,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滿了讚許和欣賞。
「不像某些人,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關鍵時刻,不想著為國分憂,反而為一個罪人開脫!」
雲嵩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臉色鐵青的李靖,聲音陡然拔高。
「邢道榮!本相問你!你領兵出征,有幾成勝算?!」
邢道榮見相爺如此器重自己,頓時挺胸抬頭,腰杆都直了幾分。
他早就打好了腹稿,此刻更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吹噓起來。
「回相爺!末將雖不才,但自幼熟讀兵法,胸中自有韜略百萬!什麼王八兵法,末將早已倒背如流!」
「在末將看來,秦風那等匹夫,不過是仗著幾分蠻力,僥天之幸,才打了幾個勝仗!其用兵之法,粗鄙不堪,毫無章法可言!」
「而南蠻那些人,更是茹毛飲血的野人,未開化的蠻夷,懂什麼兵法謀略?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罷了!」
他唾沫橫飛,說得自己都信了。
「末將此去,只需略施小計,誘敵深入,再以雷霆之勢,聚而殲之!定能將那南蠻王,殺得片甲不留!」
他拍著胸脯,立下軍令狀。
「相爺!您無需給末將太多兵馬!只需五萬!不!三萬足矣!」
「末將在此立下軍令狀!七日之內,必將南蠻王的人頭,獻於陛下面前!為相爺賀功!」
這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自信滿滿。
不知道的,還以為兵聖再世,戰神重生了呢。
滿朝文武聽得是目瞪口呆,一個個面面相覷。
這傢伙是真傻,還是假傻?
吹牛也不打草稿的嗎?
李靖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邢道榮,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麼無恥的!
見過愚蠢的,沒見過這麼愚蠢的!
拿國家大事當兒戲,拿數萬將士的性命當賭注,就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
此人當誅!
然而,雲嵩卻對邢道榮的這番話,深信不疑,或者說願意去相信。
「好!說得好!」
雲嵩大喜過望,當即拍板。
「本相就喜歡你這樣的忠勇之士!」
「傳本相之令!冊封九門提督邢道榮,為『平南威武大將軍』!總領征南一切事宜!」
「兵馬方面,你也不用謙虛!本相再為你湊齊京城八萬兵馬!所有糧草軍械,兵部必須優先供應!不得有誤!」
他轉頭看向李靖,眼神冰冷。
「李尚書,你聽到了嗎?」
李靖氣得嘴唇都在哆嗦,想開口反駁,但看到雲嵩那殺人般的眼神,知道自己再說什麼,都無濟於事了。
這個朝廷,已經瘋了。
這個國家,正在被一群瘋子和蠢貨,拖入無盡的深淵。
「邢道榮!哦不,邢大將軍!」
雲嵩意氣風發地宣布:「你即刻點兵,明日一早,本相親自為你出城踐行!望你早日凱旋,揚我國威!」
「末將,領命!」
邢道榮激動得滿臉通紅,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他仿佛已經看到,自己大破南蠻,凱旋歸來,加官進爵,封妻蔭子的美好未來了。
他抬起頭,得意地看了一眼隊列中,那些曾經瞧不起他的武將們,眼神里充滿了炫耀和挑釁。
從今天起,他邢道榮也是手握八萬大軍,名號響噹噹的大將軍了!
而那些曾經的同僚,此刻看著他眼神里,卻只剩下了無盡的憐憫。
一個徹頭徹尾的傻子,被人賣了,還興高采烈地幫人數錢。
可悲,可嘆。
……
夜,深了。
天牢里,一如既往的陰冷潮濕。
秦風依舊盤膝坐在那堆乾草上,閉目養神。
雖然身處囹圄,但他整個人的精氣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凝練,更加銳利。
就像一柄藏於鞘中的絕世寶刀,雖然暫時沉寂,但一旦出鞘,必將鋒芒畢露,驚天動地。
旁邊的牢房裡,李玄霸和岳山,也安靜地坐著。
他們不敢出聲,生怕打擾到大帥的調息。
整個天牢深處,除了偶爾從遠處傳來的,獄卒巡邏的腳步聲,和風吹過鐵窗的嗚咽聲,再無其他聲響。
突然。
蹬蹬蹬!
一陣輕微而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份寧靜。
李玄霸和岳山,幾乎是同時睜開了眼睛,警惕地看向了牢房之外。
只見一名身穿兵部官服,鬚髮皆白的老者,在一名獄卒的帶領下,行色匆匆地走了過來。
正是兵部尚書,李靖。
「大帥,是那個姓李的老頭。」李玄霸低聲說道。
「上次在朝堂上,還幫大帥你說過話,是個好人。」岳山也瓮聲瓮氣地補充道。
秦風緩緩睜開眼睛,眼神平靜無波。
李靖走到牢房前,示意那名獄卒退下。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身陷囹圄,卻依舊氣度不凡,甚至比龍椅上的皇帝,還要有氣勢的年輕人,心中百感交集。
有欣賞,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愧疚。
「秦將軍……」
李靖嘴唇動了動,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
「老夫,有愧於你啊!」
他對著牢房裡的秦風,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尚書,不必如此。」
秦風的聲音,平靜而淡然。
「你沒有對不起我,你對不起的,是這個即將被蠢貨毀掉的國家。」
李靖聞言,老臉一紅,隨即又化為一片悲涼,知道秦風說的是事實。
他沒有再多做寒暄,將今日朝堂之上發生的一切,從南蠻入侵,到邢道榮掛帥,原原本本地一五一十地全都告知了秦風。
說到最後,李靖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哽咽。
「是老夫無能!眼睜睜看著雲嵩那奸賊,將邢道榮那等無能之輩,推上大將軍之位!」
「眼睜睜看著他,將我大夏最後的八萬兵馬,和南境無數百姓的性命,當做他排除異己,鞏固權位的賭注!」
「老夫……老夫愧對先帝的託付!愧對大夏的黎民百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