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統治【一】
天瀾境。
此地與姬家蓬萊境中有萬丈海潮、島嶼懸空的瑰麗洞天福地全然不同。
這裡入眼處,只有一幅平靜的景象。
頭頂的天幕澄淨得近乎透明,呈現出一種極深邃的蔚藍,宛如一塊巨大的琉璃穹頂,嚴絲合縫地扣在大地四野。
雲朵壓得極低,沉甸甸地懸在半空,在廣袤遼闊的翠綠平原上投射出大片大片深淺不一的灰影。
一陣微風拂過,無邊無際的草浪隨之起伏翻湧,發出猶如潮汐般的沙沙低響。
牛羊散落其間,悠然擺尾,這本是一幅足以入畫的世外桃源之景,卻在此刻被一股肅殺之氣生生撕裂。
在這平原的一角,有一簇線條硬朗、極具現代化風格的建築群拔地而起。
外表冷硬的玻璃幕牆與周遭的原始牧地格格不入,透著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此處,便是媿家真正的核心禁地。
中心高樓,頂層會議室。
厚重的隔音大門鎖閉了外界的風聲,巨大的環形會議桌旁,坐滿了媿家權勢最盛的一群人。
數十道目光交織在長桌盡頭的女子身上,空氣粘稠壓抑的令人窒息。
「你是說家主獨身一人前去截殺那人了?」
一名衣著考究,頭髮花白的老者指節敲擊著桌面,發出「咚、咚」的悶響。
此刻面色陰沉似水。
「簡直胡鬧!如此大事,家主竟不與我等族老會商議,簡直是拿家族前途兒戲,萬一他出了什麼事情,我媿家該怎麼辦?」
「媿曉,就算是你說的是真的,但是論資歷,在座的哪一位不是你的長輩?
」
另一名中年人微笑開口。
「這代理家主的位置,不如先讓出,你底蘊尚淺,缺乏這方面的管理經驗。」
「不錯,你就把家主令牌交出來。
這等家族重器,理應由族老會共同監管。
等你日後磨鍊夠了,有了經驗,再談上位不遲。」
喧譁聲四起。
有質疑家主為何不通知他們,妄下決斷。
不過更多的卻是對於家主之位權力的凱覦。
「夠了!」
媿曉猛地皺眉冷喝出聲。
她的聲音瞬間刺破了四周嘈雜的議論。
此時的她。
面色略顯蒼白。
不知怎麼的,從剛才開始。
她的顱腔內就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在瘋狂攪動。
這種近乎撕裂頭顱的疼痛,讓她的心情狂躁到了沸點。
偏偏這些人還在一旁嘰嘰歪歪,更是火上澆油。
她終於是再也忍不住了。
說話間,她眼底泛起一絲絲詭異的紅芒,眼鏡後方的目光如寒隼般掃過全場。
那一張張道貌岸然的長輩面孔,在她眼中竟隱約變得扭曲可怖。
「今日我媿家遭此禍端,你們這些執掌大權的族老,不想著共克時艱,反而在這裡像鬣狗一樣覬覦家主之位?」
她緩緩站起身,掌心中那一枚通體暗紅、刻滿術紋的家主令牌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幽光。
「令牌是家主親手交給我的,你們想要?」
媿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周身氣機毫無保留地轟然炸開。
一頭彩色的巨蝶虛影在身後浮現,然後撐開了羽翼,猛然煽動了一下。
轟!
一股獨屬於換血境圓滿的狂暴氣機,化作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席捲全場,四周的落地玻璃在這一刻瘋狂顫動,發出尖銳的哀鳴。
「那就自己動手來搶!不過到時候,別怪我翻臉無情,清理門戶!」
森寒的氣息封鎖了整間會議室,此刻的媿曉,臉色冰冷的可怖。
見此一幕。
眾人神色一滯。
尤其是先前開口的那幾位,面色頃刻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們做夢也沒想到,平日裡最好說話,面對他們態度恭敬,輩分比他們還低的媿曉,竟敢用這種口氣同他們講話。
雖然他們的實力的確不如她。
但他們是長輩。
在氏族之中,輩分重如泰山。
在血脈為紐帶的氏族族中,對輩分的講究,自不必多說。
除非旁支,核心族人的輩分,更是半點僭越不得。
「大膽!媿曉,你竟敢這麼跟你長輩說話,你到底有沒有教養————」
先前開口的白髮老者猛然起身。
目光死死釘在媿曉身上。
他不過壯腑境。
可他絕不相信,對方真敢對他動手。
論起輩分來,他可是她三爺爺!
嘭!
話音未落。
他人已倒飛出去。
牆壁轟然破開一個大洞,碎石炸裂。
幾秒後,他重重砸在下方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聲響。
四周驟然一靜。
然而,又有兩人站出來,指著媿曉怒聲斥罵:「你在幹什麼!違逆族規,對同族動手!」
「大逆不道!媿山真是教出了一個好女兒,你————」
嘭!嘭!
又是兩聲悶響。
兩人同樣撞碎牆壁,在半空中發出悽厲的慘叫,然後重重摔了下去。
「誰還有意見,可以一起站出來。」
媿曉立在原地。
眼中血光不但未減,反而愈燒愈烈。
不知為何,對那三人出手之後,她感覺自己像是掙開了一層無形的枷鎖。
意志與身軀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通透。
如同新生。
過去的她循規蹈矩,被條條框框死死捆住。
現在她才發現。
撇開一切顧忌,竟是這般暢快。
「什麼狗屁族規,輩分?
我們是傳承幾千年的頂尖氏族。
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那些發霉的老規矩,而是自己的力量。」
媿曉輕聲開口。
話音落下的瞬間。
她甚至感到自己早已穩固的修為瓶頸,也微微鬆動了。
她悟了。
唯意。
心中所想,就去做。
這就是她的武道真意。
以自身的意志貫穿一切。
曾經卡住她十幾年而不得的武道真意就這麼輕鬆被她領悟了。
此刻,媿曉心中沒有自己想像之中領悟了武道真意的歡喜,只有一片平靜。
因為有過先前三人的前車之鑑。
剩下在場的眾多媿家高層一個個目光躲閃,不敢與媿曉對視。
媿曉的實力是換血圓滿,在如今媿家三尊元丹身死,剩下一位元丹境的家主身死不知的情況下。
這媿曉的實力在媿家之中自然是當之無愧的第一。
直到此刻,他們才想起。
這位被他們忽略的族人,可是僅次於那媿染的天才。
只不過曾經是被卡在了無法領悟武道真意這一步,才不得寸進。
如今又有家主的那枚令牌,可以開啟天瀾境,以及其中諸多術陣的最高權限。
眾人心中也不得不低頭。
媿曉見此,冷笑一聲。
就在她還想說什麼的時候。
陡然。
她似察覺到了什麼,猛然轉頭看向窗外。
只見,一道白色光芒在遠處地平線上湧現。
這是天瀾境開啟的徵兆。
「這————難不成是家主回來了?!」
「太好了,想必那人已經被家主所殺!」
見此一幕。
眾人精神一怔,神色不由一喜。
媿家作為上三家之一。
底蘊雄厚,凝練血丹,成就元丹境的無上大宗師就足有四位。
可現在,先前媿染三人身死。
媿桐不但是媿家家主,更是作為媿家最後一位元丹境。
若是隕落。
媿家將會一朝跌下雲端,連一個普通的上等氏族都比不上。
即便那敵人被殺。
媿家也不可能敢出去。
作為上三家之一,其中的資源肯定會引來無數窺視的目光。
再則,媿曉如今的變化。
他們自然更加寄希望媿桐活著回來。
「代理家主,如今家主已經回歸,我們還是趕快去迎接家主吧!」
這時。
有一人在一旁開口。
聲音帶著一絲譏諷,著重在代理家主四字上加深了語氣。
這是一個寸頭夾克衫男子,是媿家幾位換血境之一。
不過只是達到了第一關。
若是先前他肯定不敢出頭。
但是現在家主歸來,他自然也就沒有什麼好顧忌的了。
至於是否是家主,這點實際上沒有人懷疑。
能夠獨自打開天瀾境,整個媿家也只有媿桐這位家主,以及其餘幾位元丹境,和幾位族老。
如今那三位元丹境已死,其餘族老全部都在天瀾境內。
能夠打開入口,進入這裡的只有媿桐,別無他人。
「你在教我做事?」
媿曉眸子微微一眯。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
數米距離,仿佛不過一步之遙。
空氣里炸開一聲悶響。
她驟然出現在寸頭男子身前,五指張開,徑直抓向他的面門。
指尖處,一道道細如髮絲的罡勁絲線吞吐遊走,在空氣中拉扯出細微的嗡鳴。
正是千罡元絲這門秘技。
寸頭男子瞳孔驟縮。
他也是換血境不假,但不過剛剛突破,氣血尚未徹底穩固,反應跟得上,身體卻根本來不及躲。
噗!
血光進濺。
沒有發出慘叫。
寸頭男子的身軀僵在原地,保持著後退的姿勢,頭顱卻已裂為數塊。
換血境第一關,燃血境,體內氣血充盈到近乎沸騰。
此刻頭顱碎裂,胸腔內擠壓的鮮血終於找到宣洩口,猛地噴射出來,如同地底湧出的赤色噴泉。
滾燙的血霧瀰漫開來,將在場眾人澆了個通透。
「你————」
其餘人原本邁出的步伐齊齊一頓。
沒人料到媿曉會直接下殺手。
「怎麼,你們有意見?」
媿曉目光掃過眾人。
眾人皆默不作聲,無人敢與她對視。
在他們眼裡,媿曉只怕已經瘋了。
媿曉自然明白他們在想什麼。放在以前,她肯定不會這麼幹。
但是現在不同。
領悟武道真意之後,她看清了自己真正的道路,性格也隨之脫胎換骨。
她明白。
就算家主回來,也不太可能責罰她。
一個潛力耗盡,不過是普通換血境宗師的族人。
一個已經領悟武道真意、半隻腳邁入元丹境大門的無上大宗師。
哪個價值更大,用屁股想都知道。
「好了,跟我一起去迎接家主。」
媿曉率先轉身,向門外走去。
剩下一群人杵在原地,衣袍上還掛著熱氣騰騰的血珠。
不管心裡頭翻騰著什麼念頭,最終只能低下頭,老老實實跟在她身後。
此刻外面還站著不少其他核心族人。
三人從高處摔落,砸進坑裡,眾人先是目瞪口呆,隨即炸開了鍋,一陣騷亂涌動開來。
三人中,兩個已經昏死過去,只剩下那個老者還勉強醒著。
他傷得不輕,但並非摔的這點高度,還傷不了他。
傷都是媿曉下的手。
剛被族人從坑裡七手八腳地扶出來,灰頭土臉地站定。
「族老,您們這是怎麼回事?」
有族人問道。
「還不都是那小賤————」
老者說著,一抬頭,就看見媿曉正不緊不慢地從門裡走出來。
老者渾身一僵,罵到嘴巴的話也卡在了喉嚨里。
不過媿曉看都沒看他一眼。
便徑直朝外面走去。
「是家主回來了。」
老者聽見周圍的族人交頭接耳,低聲議論。
他先是一愣,隨即神色大喜。
「太好了,家主回來,這小賤人蹦躂不了多久。」
心裡這般盤算著,他連忙拖著傷腿,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準備告狀。
「媿家之人都在這裡了嗎?」
眾人剛走出院落。
忽然。
一道聲音突兀炸響在每一個人耳畔。
眾人循聲望去。
下一瞬。
神色凝固在了臉上。
只見一旁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身軀極為高大,足有兩米五,如同一尊鐵塔矗立在那裡。
面上覆著一張黑色兔臉面具。
而真正讓他們心神失守的,不是這張面具。
是那人手中拎著的東西。
那是他們家主媿桐的頭顱。
鮮血還在往下滴,只不過詭異的是對方似乎還未死去,眼珠子然而在轉動。
至於媿家那些核心高層,先前早已得知胡隆的裝束特徵,尤其是那張卯兔術具。
此刻親眼見到,心中駭然如翻江倒海。
「是你————」
有人失聲出口。
然而下一瞬。
他的頭顱轟然炸開。
血霧漫天。
出手的卻不是胡隆。
是一旁的媿曉。
「你在做什麼?」
胡隆偏過頭,有些意外地看著面龐濺滿鮮血的媿曉。
他在這人身上,察覺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我不是您的對手。」
媿曉搖了搖頭。
「我對媿家了如指掌,我可以幫您,希望您能饒我一命。」
說完。
她單膝跪地。
「哦?」
胡隆低頭看著他,眼中浮現一絲異色。
「你叫什麼?難道不恨我?」
自從精神天賦晉升為攝靈之後,他的感知愈發敏銳,對他人情緒的捕捉極其精準。
但在這個人身上,他沒有察覺到任何惡意,這就有些意思了。
「回大人,我叫媿曉。」
媿曉聲音很輕。
「媿家今日之局,皆是我等咎由自取,沒有什麼好恨的。
我不過是想苟活一命。
我剛剛領悟了武道真意,還未看到元丹境的風景,不願就這麼死了。」
「有意思。」
胡隆輕笑一聲。
他看得出,對方沒有說謊。
按他以往的性子,多半是直接殺了。
但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一位元丹境的助力,確實有用。
他有了新的打算。
隨即。
胡隆出手,乾脆利落地擊殺了其中幾位換血境密武者,收割了源值。
然後將媿桐頭顱打爆。
他轉過身,語氣平淡。
「剩下的人,你全殺了,我可以饒你一命。」
「是。」
媿曉點了點頭。
轉頭,沒有任何猶豫。
手中多出一柄長刀。
猛然一刀劈出。
血光進濺。
一位族老倒地身亡。
「你————你竟敢背叛媿家!」
「叛徒!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不要————啊————求求你————求你——
媿家的那些族人從怒罵到悽厲慘叫,再到哀嚎求饒。
然而面對這一切。
媿曉的神色,沒有任何起伏。
見此一幕。
胡隆目光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目光沒有在對方身上過多停留。
而是看向了遠方的天際。
「雖然最後一個氏族的蹤跡沒有找到,但是也無傷大雅,是時候實行我的計劃了。」
胡隆心中微動。
如今這虞國八大上等氏族中余家被殺光,媿家躲進了這洞天福地,姒家族人不知所蹤。
剩下的趙,羅,伊,姜,姬五家全部被他掌控。
整個虞國從某種程度上已經落入了胡隆的掌控。
心中先前的設想也能夠實施,一旦成功,他收穫源值的速度與效率將會大增。
幾日後。
兩則消息如驚雷般炸開,由五大上等氏族聯合頒布。
第一:全國氏族大會將於五月十八日開召。
到時凡是氏族,無論中等、下等,一律動身前往燕京參會。
任何氏族,不得缺席,不得抗命。
第二:虞國境內,所有民間的密武者,即日起必須入冊,實名登記。
違者一經發現,沒有第二次警告,收押,直接就地格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