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亢向著錢銘恩在電話里通知地點走過去的時候，鄧師程正被錢銘恩拉著，在小東街上呢。
陽城二套《百姓關注》的編導鄧師程，是今天上午來的。
他原本是想著女兒能夠打聽到那個網站創辦人的消息，他直接過去洽談採訪事宜，但女兒的情報打探能力不足，只打聽到了這個網站是陽科大的人創建的，其他的就沒有打聽出來。
不過這也難不倒鄧師程。
他直接聯繫了陽科大官方，打聽了一番，確認了這個創辦北冥社區的確實就是陽科大的學生，然後就上門來了。
整個新聞的主題脈絡，在鄧師程的心裡也已經有了一個初稿——《大學生一塊錢賣飛度，是慈善還是炫富？》
這個主題能探討的東西就多了，新聞深度也有了。
而在這樣的一個主題下，這個網站、連帶著陽科大，都會承受壓力。
不過這些東西，鄧師程自然是不會說的。
而陽科大方面，目前也並不知道。
在知了鄧師程想要來採訪之後，他們還安排了老師來接待。那位被安排接待鄧師程的老師，就是錢銘恩這個經管院的副院長，畢竟人是他們經管院的人，跟老錢的關係也好。
……
一個小時前，錢銘恩辦公室
「請進請進。」
錢銘恩打開門，邀請鄧師程進來，面帶笑容，表現較為熱情，又比較克制，既讓對方感受到陽科大的歡迎，又不會太拉低陽科大的姿態。
領著鄧師程，到一邊的會客區坐下後，錢銘恩倒了兩杯茶過來。
鄧師程起身，接了一杯茶才坐下，先閒聊起來：「錢院長的辦公條件挺樸素的呀。」
「見笑了，其實也夠用了，主要是我們陽科大的校風如此，實事求是，把最多的資源投入到學校建設中去，而不是搞一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錢銘恩應和著鄧師程的話。
對於有電視台的人要來採訪沈亢，錢銘恩既有些驚訝，又不那麼驚訝。
畢竟他也是知道沈亢乾的那些事的，這種傢伙，遲早會有電視台的找上門來，劉校長和自己那麼支持他，不也是為了這一天，讓陽科大長長臉嗎？
只是沒想到，來比他們想像早。
不過這是好事啊。
兩人閒話一陣後，錢銘恩轉進了主題：「……鄧導，我看你也沒帶別的人來，就你一個人採訪沈亢嗎？」
鄧師程解釋了一下：「是這樣的。我今天來呢，主要是了解一下事件的詳情，並詢問一下當事人的意願，這樣才可以決定這件事到底能不能上。雙方都同意能上的話，還要交換一下意見，哪些能採訪，哪些不採訪，這些都是要提前商量好的。」
錢銘恩一聽也懂了。
見錢銘恩轉進正題了，鄧師程也就先詢問了起來：「這個沈亢，錢院長了解嗎？」
錢銘恩心想，你這不是正中靶心了麼？陽科大這麼多老師里，要論對沈亢的了解，自己認第二，那也沒人認第一了。
「還算了解。沈亢同學是我們陽科大今年的大一新生……」
話還沒說完，就被鄧師程驚訝地打斷了，「大一新生？」
他來之前是專門做過一些功課的，了解了一下北冥社區及閒余網。
鄧師程下意識地以為，這是哪個大三大四，又或者是研究生搞的項目呢，沒想到竟然是一個大一新生弄的？
算算時間的話，這傢伙入學半年都不到吧？
想到這，鄧師程拿出了隨手攜帶的筆和記事本，把這一點速記了一下。
錢銘恩看鄧師程拿出紙筆來記錄，呵呵一笑，說也更詳細了一些：「確實是大一新生。他和普通的大一新生不太一樣，本身是一個很有想法的人，執行力也很強，說干就干，思想成熟，決策也很果斷，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學生。」
既然是外邊人要來採訪，錢銘恩自然是對著沈亢能夸多好就夸多好。
「很多時候，我跟他對話，都感覺不像是在面對一個大學生，而像是面對一個同齡人。」
錢銘恩這句倒不是純誇了，而是有感而發。
他有時候面對沈亢，確實感覺對方是個同齡人，仿佛在那個18歲的皮囊下，藏了一個三四十歲的靈魂。
但很多時候，沈亢又會表現出幼稚的一面，又會讓人覺，那不過是一種錯覺。這小子到底還只是個18歲的小年輕，只是某些方面比較成熟罷了。
「不過他也不止是成熟，同時也兼具少年人的銳氣、青春、潮流。他深刻地了解他的那些同齡人，所以他做出來的東西，往往是非常受同學們的歡迎的。」
錢銘恩說到這，一時興起，還站起身來。
「就比如說，他做的那個叫北冥社區的網站吧，就非常受我們陽科大學生的喜愛，很多人都在用。就連我們這些老頭子，都會經常上這個網站，了解一下現在學生們的思想。鄧導不如過來看看？」
鄧師程雖然了解過北冥社區了，但見錢銘恩想展示，也沒推辭，微微一笑，站起身來，跟著錢銘恩去了他辦公桌那邊。
來到辦公桌後，錢銘恩打開電腦，打開瀏覽器，直接點了一下上面的標籤，就打開了北冥社區。帳號也是自動登錄的狀態，可見他所言非虛，平常確實是會上這個網站的。
然後錢銘恩點開了廣場，興致勃勃地介紹起來。
「這個界面叫『廣場』。這個名字他就取很形象，就像我們年輕時候村子裡的那些場子一樣，大家有什麼話，都會在這裡說、傳遞……」
鄧師程在旁邊站著，看著，突然注意到了廣場上面的一個帖子。
《大家好，我就是你們口中的『飛度男』》
鄧師程眼睛一亮。
他想做的這個新聞，事件的輿論中心就是「一塊錢賣飛度」。
因此，他對於那個「飛度男」也非常感興趣。這次來找沈亢，如果可以的話，也想讓對方把飛度男喊過來接受採訪，卻沒想到「飛度男」主動在廣場上現身了？
「錢院長，看看這個帖子。」
鄧師程伸手指了一下。
錢銘恩聞言，也就點開了這個帖子。
錢銘恩昨晚有局，沒有看《非誠勿擾》，今天一早過來又被通知了接待一下來訪的這位鄧導。因此，錢銘恩並不知道「飛度男」的事。
現在打開帖子後，他就看到，這個貼主開篇就是「其實我也是一個普通人」，接下來，卻是洋洋灑灑一大通，各種炫富：
過生日的時候，父親送了一塊一萬五的手錶、但其實還沒有十塊錢的電紙手錶準時；
母親帶自己出去吃飯，總是選那些高檔餐廳，動不動一頓飯一兩千，但其實味道一般般，自己還經常偷偷去路邊攤吃東西；
自己目前最驕傲的事，就是憑藉自身的努力考上了陽城商學院，證明了汗水不會辜負努力。與此相比，父親為了慶祝自己考上大學，在北路大學城給自己買的那套房子，倒也不值一提了……
看著這些內容，鄧師程更高興了。
當事人自己直接炫起富來了，好好好，更貼合自己想要做的這個主題了。
鄧師程刷刷在記事本上記錄著要點。
錢銘恩看完之後，則是感慨起來：「有機會要跟陽城商學院的老師們反應一下了。在正確引導學生價值觀這方面，看來他們做還是有所疏漏。」
「這方面，我們學校的沈亢就做很不錯。平日就穿跟個普通學生沒什麼差別，吃飯也都是吃食堂，而且還有社會責任感，做項目的時候，也不忘做公益，解決了我們學校不少的勤工儉學任務……」
錢銘恩屬實是抓住機會就開始夸沈亢。
沈亢可是要上新聞節目的，屆時，代表的也是他們陽科大的形象。自然是沈亢越優秀，他們陽科大越有光。
鄧師程則是打斷了一下：「等等，錢院長，你說，沈亢還解決了你們學校的勤工儉學任務？」
錢銘恩一看鄧師程對這個感興趣，也就又詳細說了起來，把沈亢主動提供勤工儉學崗位，還不停向學生要貧困生的事說了一遍。
這些貧困生都是從錢銘恩手底下走的，所以他也是比較了解的，數字很詳細。
鄧師程則是一邊聽，一邊在記事本上記著，心下比較驚訝：因為工作的關係，他還是接觸過一些大學生校園創業者的。那些創業者中，也有提供勤工儉學崗位的，但都是在學校的指標下被動接收的，數量也很少，可這個沈亢卻是主動接收，而且還源源不斷地要，數量相當多呀。
挺罕見的。
不過耳聽為虛。
鄧師程記錄完要點後，主動提出了一個要求：「錢院長，可以帶我去看看那些沈亢接收的貧困生嗎？」
錢銘恩說的都是實話，自然不虛，站起身來，「行啊，他們現在應該就有人在上班。」
隨後，錢銘恩就領著鄧師程，一路來到了小東街。
錢銘恩直接先把鄧師程領到了洗衣房的門口。
「這個洗衣房也是沈亢開的，這裡前前後後，可是提供了好多個勤工儉學的崗位、招收了不少貧困生……」
錢銘恩領著鄧師程走進去，邊走邊說。
裡面的工作人員正在工作著。
錢軍這個副店長正好也在，正在清點著昨天的收銀箱，準備拿去銀行入帳。
作為第一批經錢銘恩手下進入洗衣房的貧困生，錢軍也是認識錢銘恩的。看到錢銘恩來了，他趕緊打了個招呼：「錢院長早上好。」
「早上好……」
錢銘恩對於錢軍也有點印象，想了下，很快就想起了對方的名字來，「田軍。」
「……是錢軍。」錢軍有些尷尬，指正了一下。
錢銘恩也有些尷尬，但也有急智，哈哈一笑，就過去了：「哈哈，對對對，是錢軍，年紀大了，記性是有點不牢靠了。我們還是本家呢。」
然後問道：「錢軍，你是怎麼進這裡工作的？」
錢銘恩也不傻，知道鄧師程主動提出要過來看看，就是對自己說的話還存有懷疑。因此，也就直接用這種方式，來打消鄧師程的懷疑。
「我是通過學校的勤工儉學崗位進來的呀，錢院長，當時還是你批的呢。」錢軍回答著，還以為錢銘恩是忘了這一茬了。
錢銘恩點點頭，「確實，我想起來了……」
兩人正說著，一旁的分揀工走了過來，叫了一聲「錢店長」，跟錢軍說了一些工作上的事。
錢軍也就暫停了跟錢銘恩的寒暄，跟那位分揀工說了起來。沒一會兒，那位分揀工到指示，也就去忙了。
錢銘恩則是饒有興趣：「怎麼，都已經升店長了？我記店長不是沈亢嗎？他現在不管這邊的事了？」
錢銘恩也就是當初洗衣房剛開業的時候關注過，後來看洗衣房穩步上升，錢銘恩要管的事情又多，也就沒怎麼專門關注過洗衣房這邊的具體情況了。
「是副店長。」
錢軍笑了笑，說道：「沈亢還是店長，大的事還是他來決定。小的日常的事，就是我這個副店長來做了。」
「可以呀，副店長也不錯。」
錢銘恩很高興。
他帶鄧師程過來，就是想要證明沈亢幫忙解決勤工儉學崗位的事是真的。
現在不僅事情是真的，而且來這邊的貧困生還到了升職，這就更證明他們這個聯合的勤工儉學項目有多成功了。
又寒暄兩句後，錢銘恩想起了另一個人來：「我記當時，還有兩個人跟你一起來的吧？他們不是今天的班嗎？」
錢軍於是說了一下，另外兩個人中的一個，是每天送飯，現在還沒到飯點，所以不在。至於兩個人中的另外那個……
「另外那個叫楊允涵，她在隔壁302學習室呢。現在她是那邊的店長了。」
錢軍說話的時候，語氣有一些些酸。
畢竟，兩人當初都是同一批進來的，結果現在，自己在這邊當個副店長，人家在隔壁當個正店長，層級都不一樣了。
不止如此，錢軍還打聽過了，楊允涵現在的收入也跟自己不一樣——楊允涵現在除了每個月的固定工資外，還有績效獎金。聽說上個月，楊允涵光是績效獎金，就拿了兩千！
錢軍挺後悔的，後悔自己當初怕苦怕累，沒認真幹活。
現在洗衣房的人都看出來了，沈店長這個人是賞罰分明：認真幹活、努力上進的，不會被辜負；相反，偷懶混日子的，也不會被重用；再嚴重一點，工作不稱職的，也會直接被辭退，不分你是正常職員還是貧困生，一律如此。
錢軍覺，自己當初要是認真幹活、努力上進，現在在隔壁當店長的就是自己了。
但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錢軍現在也就只能在洗衣房這邊努力工作了，希望有一天沈店長再搞新東西的時候，能想起自己……
「還有一個也升了，還成了店長？」
聽到錢軍提供的這個消息，錢銘恩更高興了。
看看，別人家學校的勤工儉學工作，能讓學生們當個底層員工就不錯了，結果陽科大優秀學生沈亢搞的這個，還給人家快速升職！
鄧師程在記事本上快速地記了一下，忽然問道：「同學，能了解你之前和現在當副店長之後的薪資嗎？還有隔壁那位升任了店長的同學，他的薪資你了解嗎？」
錢軍一聽，有些遲疑，看向了錢銘恩。
錢銘恩見狀，說道：「這位是陽城電視台來的鄧導。」
鄧師程也跟著說了一句：「放心，同學，我現在也不是正式採訪，就是一個先導。到時候正式的採訪內容，也不會提及到具體的金額數字，更加不會提及到你的真實姓名。」
錢軍勉強答應了下來，「行吧。」
然後就拉著兩人，走到一邊，低聲報了一下自己之前和現在的薪資，順便也把隔壁楊允涵的薪資情況說了一下。
鄧師程一邊聽，一邊在記事本上記錄著，聽完之後，都有些驚了，「你是說，隔壁的那位當了店長的同學，上個月的工資總共拿了有四千多？」
這他媽還是勤工儉學嗎？
正常上班，都沒這麼多啊！
鄧師程是真沒聽說過這樣子的勤工儉學。
「你確定嗎？」鄧師程忍不住又問了句。
錢軍點頭，「確定。要是不信的話，你們等會兒可以去隔壁直接問問她本人。」
鄧師程一看，看出來了，看樣子真是真的。
這讓鄧師程驚訝不已。
錢銘恩則是在旁邊看著很樂呵，很滿意。
了解完錢軍和楊允涵的薪資情況後，鄧師程又問起了另一件事來：「是所有來了這裡的勤工儉學的同學，都跟你們一樣嗎？」
錢軍這時搖頭了，「這倒不是。」
說著，還舉了兩個例子。
一個是每天送飯的那位同學，每天工作非常輕鬆，但是到現在還在送飯。另一個例子，就是以為憑藉著貧困生身份、什麼都不用干就能自動晉升的戚偉。
現在林勉已經去了北冥社區了，戚偉還是在洗衣房裡當個分揀工。
「……沈店長的意思是，如果戚偉還是那樣混日子，不好好工作的話，哪怕是錢院長那邊過來的，他也要開掉……」
錢軍也是說順嘴了，說到這裡，才反應過來那位「錢院長」現在就在他面前。話語也嘉然而至，有點尷尬。
錢銘恩倒是不尷尬，反而是微笑著點頭，「對於這位不認真工作的，開掉沒問題，我支持。勤工儉學不是尚方寶劍，崗位更是稀缺，要留給真正有需要的同學。」
錢軍鬆了一口氣，這才說了下去：「不過沈店長也說了，如果他能夠就此好好工作的話，也是可以給機會的。戚偉從那以後，倒是也不敢偷懶了，工作也還可以，所以現在還在這邊做著。」
鄧師程又刷刷在記事本上記著。
採訪完洗衣房這邊，錢銘恩又領著鄧師程去了隔壁的302學習室。
楊允涵正好在。
大早上的，302學習室里沒坐滿，只有兩桌。
店裡的那個老員工徐世偉，正站在櫃檯後面操作著電腦上的一款軟體，楊允涵則站在他身後觀看著，檢查他的操作正確不正確。
電腦上徐世偉正在操作的這款軟體，是當初302學習室剛開張的時候，沈亢就發包給李宿的一個任務。
幾天前的時候，李宿那邊總算是抽空把這款軟體搞定了，通過了測試，發來這邊了。
這款軟體有兩個主要功能，一個是客人的定位、預約、安排座位場次這些事，這個很好理解，就跟一些ktv的訂房功能差不多。
另一個主要功能，是管理關係：
所謂的管理關係，是在302學習室的客人們來店消費的過程中，這款軟體，會自動記錄每一次的桌位、同一桌上的每個人等等，這些信息。
在多次記錄後，它會根據內置的邏輯關係，將每個客人的人際關係梳理出來。
舉個例子：
a和b，曾經在同一桌遊玩過，而根據系統記錄顯示，他們倆之前並沒有在同一桌遊玩過，於是就將此二人的這次同一桌遊玩，標記為「首次接觸」，
兩天之後，a和b，又在同一桌遊玩了，標記為「二次接觸」。
二次接觸的產生原因，可能是湊巧，也可能是因為a和b在上次的同一桌遊玩中，互相交換了聯繫方式，這次是約好了來同一桌玩的。
後台，就將兩人認識的可能性，標記為，比如說這個是33%，
再到下次，a和b又在同一桌遊玩了，後台將兩人認識的可能性，標記為y，比如說這個y是54%。相比起之前的33%，如今兩人認識的可能性，就上升了。
大體上，就是如上的這一套邏輯分析系統。
以前，這種關係分析，是楊允涵和徐世偉人工來做的。
他們需要用厚厚的本子，記錄下很多東西，然後用他們的人腦來分析，哪些人和哪些人可能有關係。
這樣子，他們才能在顧客要求「組新人局」或者「組熟人局」的時候，應對自如。
而現在，再也不需要他們人工來做了，這套大數據系統，會自動幫助他們來分析這些顧客之間的關係信息。也能在他們需要的時候，提供出相應的名單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