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誰？」
「路上碰到的，沈亢，」陳實一邊拆箱子一邊說，「他也想買電腦，來看看實物。」
「哦。」趙磊沒多想，目光轉向陳實手裡的t60，眼睛瞬間亮了，「快開機！我還專門把魔獸拷到u盤裡了，等會兒直接插進去裝一下，看看運行起來怎麼樣！」
他是今天下午回來的時候，知道陳實在往上買了個二手筆記本電腦的事的。
趙磊顯比陳實還迫不及待的樣子，遊戲都暫時不管了。畢竟遊戲天天都可以玩，但是宿舍里有人買電腦了，而且還是買二手的筆記本電腦，這種事可不是天天有。
趙磊對於這個二手筆記本到底怎麼樣，還是挺好的。
「你還專門把魔獸拷到u盤裡去？」陳實問道。
「當然了，不跑魔獸怎麼知道獨顯是真的假的？我跟你說現在市面上好多奸商拿集顯冒充獨顯，跑個3mak就露餡了。」
「你這是想幫我把關呢，還是想玩呢？」
「兩者兼有，兩者兼有，」趙磊理直氣壯，「這叫技術性驗收，你懂什麼。」
陳實懶理他，按下電源鍵。
t60的屏幕亮起來，thnkpa那個經典的紅點l一閃而過，n p的啟動條跑了不到二十秒就進了桌面。
趙磊拿著u盤湊過來，直接把陳實趕跑了。
「讓一下讓一下，我來測。」
陳實和王宏宇，平時都是玩趙磊的電腦，趙磊相當於他們半個爹。
所以陳實雖然也很想自己「開苞」，但還是讓開了，讓乾爹來。
趙磊坐在電腦前，插入u盤，把安裝文件複製進來，開始讀粘貼進度條。
沈亢在旁邊看著，有點蛋疼——這年頭的u盤和機械盤的數據讀寫速度，實在是能讓一個從2025年重生回來的人看著血壓高。
就算是重生回來半年了，看著都血壓高。
但除了沈亢，大家耐心都挺好的，不覺慢。
等到粘貼完畢、安裝完畢後，趙磊點開《魔獸爭霸3》，開始設置。
全特效，1024768，lt tmpl，簡單電腦。
劍聖出生的瞬間，趙磊的呼吸明顯變了節奏。
第一個跳劈，幀率穩如泰山。第二個跳劈，畫面紋絲不動。他拉了三隊大沖電腦基地，兵種混戰，劍聖轉起來，旋風斬的光效在屏幕上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沒有一絲卡頓。
趙磊把滑鼠一推，靠在椅背上，用一種極其中二的語氣宣布：「不掉幀。」
這兩個字在趙磊的評價體系里，是最高榮譽。
他說「不掉幀」不是「勉強能玩」，而是「我作為一個用ct顯示器打魔獸打了兩年半的男人，以我的apm和微操標準來評判，這台機器在團戰全特效下沒有任何性能瓶頸」。
這話的分量，大概相當於米其林三星評審員說「這家路邊攤的炒粉，我給到三顆星」。
陳實還沒來及說話，趙磊又補了一句：「兩千三買到這個？你撿到寶了。」
李維從雜誌後面抬起頭來。
他不玩魔獸，但他能聽懂趙磊的語氣。能讓趙磊說出「撿到寶」這三個字，說明這台電腦的性能確實遠超預期。
他把《男人裝》合上，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陳實書桌前，低頭端詳那台t60。
他目光如炬，仔細看著，從外殼的邊角磨損，到屏幕的亮度均勻性，到鍵盤的鍵帽間距，還上手一點一點地摸。
整個精細程度，就像是一個三十歲的蕭楚男，在新婚之夜，面對一個脫光了的新娘，恨不連邊角縫都不放過。
沈亢看了這人一眼，心想，這小子不去換換網當外觀質檢員可惜了。
這小子就像是一個質檢員，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外觀檢測這一塊，簡直比他們換換網的質檢員還專業。
李維終於「質檢完成」。
然後開口了，說了聲「不錯」，語氣有些失落。
李維確實有點失落。
知道陳實想要在往上買一個二手筆記本的時候，李維其實是有點看笑話的心理在的：二手，還是在網上買，這風險也太大了！要是陳實到時候買回來一個電腦，結果一看樣子，像是從三星堆里出土的一樣，一開機，各種問題出來，那就有樂子看了。
上午的時候，李維之所以比平時更爽快地借給了陳實三百塊，多少也是想要看樂子。
但是結果似乎是令人失望的。
他以為，這台二手筆記本，會是像商周的。但結果，這台二手筆記本，卻像是上周的——當然了，上周有點誇張，但整體出乎意料的新。
失望啊！
李維內心搖搖頭，本來想要回去坐著、繼續看他的《男人裝》了，結果一眼瞥到陳實帶回來的那個陌生人正看著他。
見李維看過來，沈亢還咧嘴，給了他一個友善的笑容。
但是看在李維眼裡，卻不是一回事了。
大概是因為「做賊心虛」，李維覺，這個陌生男生的笑帶著嘲諷，似乎看到了自己心裡「盼著舍友翻車」的齷齪想法。
這讓李維暫停了腳步，頓了下，又補充了一句：「這鍵盤手感比我那個戴爾好。」
這似乎證明他大肚了。
說完這句話，李維才重新回到了他的書桌前坐下，翻看起了《男人裝》來。
趙磊扭頭看了李維一眼。
李維的戴爾p是大一開學時家裡給他買的，九千多，據說是當時戴爾輕薄本里的頂配。他說t60的鍵盤比他的好，這個評價的分量，不亞於趙磊自己的「不掉幀」。
「bm的鍵盤一直是這樣，」陳實站在一旁說道：「很多人買thnkpa就是衝著鍵盤去的。」
趙磊繼續打魔獸，幫助陳實測試這台機器。
李維看了一會兒《男人裝》後，則是心不在焉，不時地向趙磊陳實這邊看過來，心裡叫著，死機，死機……
說不定，這台二手筆記本就是一個銀樣蠟槍頭，看著新，但實際上內部問題多呢？
但現實是令李維失望的。
陳實這台電腦，從進宿舍到現在，沒有出現過任何讓他覺「果然是二手的」的瞬間：沒有死機，沒有異響，沒有屏幕閃爍，沒有鍵盤卡鍵。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讓人忘了它是二手的。
又或者說，是讓「二手」這個概念回歸了它的本質：二手，本來的含義，就只是一個人用過的東西，賣掉了，由別人買到手裡了。
這並不意味著「容易壞」「毛病多」，只是因為目前的二手市場情形，才讓人們自動給二手貼上了「容易壞」「毛病多」這樣的標籤。
而現在，換換網上的這套二手筆記本電腦，從目前來看，似乎真就只是那種最純粹的二手——除了舊，沒其他毛病。
當然了，到底怎麼樣，還是要經過時間的檢驗。李維默默地想著。
正在這時，宿舍門開了。
王宏宇拎著水杯和兩本考研英語真題走進來，看到宿舍里多了個陌生人，腳步頓了一下。
「這位是？」王宏宇看向陳實。
「路上碰到的，來看電腦。」
王宏宇點點頭，沒有多問。
他把水杯放在自己書桌上，目光落在那台正在運行魔獸的t60上。
他傍晚的時候回來過一趟，因此也知道了陳實買了個二手筆記本的事。
然後王宏宇走過來，站在趙磊身後，看著趙磊打魔獸爭霸。目光，還不時地落向筆記本機身上的各個部位，耳朵里，則是聽著趙磊的大呼小叫、陳實的不時語言。
「……我勒個去，這個電腦真可以啊，陳實。感覺你兩千多買這個，真比你之前想買的那個連想划算多了！」
「目前來看確實是這樣，關鍵還是看之後怎麼樣。」
「我覺沒問題。cpu，內存這些東西很不容易壞的，現在它們沒問題，那以後大概率也沒問題，說不定這個cpu還能給你養老呢，哈哈哈哈……」
兩人說了一會兒後，趙磊一邊指揮著劍聖砍野怪，一邊皺眉納悶起來：「不是，陳實，你說這台電腦，怎麼就賣兩千出頭呢？兩年前好歹也是一萬多的主兒啊！我還以為降價這麼狠，肯定是有大毛病呢，結果，嘿，現在一看，半點毛病沒有！我就了怪了。」
陳實也想不通這一點，不知道怎麼回答。
還在一旁，一直安靜著的沈亢，這時開口了：「我倒是了解一點，主要是有三個原因吧。」
「第一個，就是摩爾定律。」
趙磊一愣，下意識插嘴問道：「什麼叫摩爾定律？」
沈亢也就解釋了一下：「摩爾定律的意思就是，當價格不變時，晶片上可容納的電晶體數目每隔18到24個月就翻一倍，性能提升一倍。在經濟上，意味著同性能的計算機，每隔18到24個月，價格就下降一半。」
「按照摩爾定律，兩年前的這台電腦，到現在換算成同性能新機來銷售的話，也就是六七千的樣子。」
沈亢只是簡單地解釋，並沒有再說更多。
事實上，摩爾定律是沒錯，但關鍵是，現在這個年代，也正好是摩爾定律的黃金時期。
等到再過十幾年，摩爾定律就到頭了，大家都在擠牙膏，沒辦法再讓性能像現在這樣每兩年就翻倍了，自然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降猛了。
現在，這樣一個「高性能」筆記本，可能兩年時間，價格就斷崖式下跌，但是十幾年後，可能一款高性能筆記本推出兩三年後，二手的價格都還有新品發售時的七成，甚至八成。
不過陳實他們宿舍的人當然不知道。
他們聽了沈亢的話之後，只是恍然大悟，心想還有摩爾這麼個定律。倒是要記好了，以後跟人吹水的時候，也是可以拿出來說一說的。
沈亢又繼續說下去第二個原因。
「第二個原因，就是金融危機了，對高端市場造成了衝擊。這種高端本，有不少其實是大企業給中高層人員買的。現在金融危機一來，不少人日子不好過，可能就想著賣筆記本，多少回回血了。供給方需求一增加，相應的，網站對他們的議價權就提高了，可以用更低的價格收到。」
沈亢說到這，就沒有再說下去了。
其實還有幾個原因，比如說，現在的二手市場還很初級落後，不成熟。在一個市場成熟、信息透明、充分競爭的二手市場裡，二手平台為了保持競爭力，利潤會被壓低。但是在一個初級落後的不充分競爭市場裡，二手平台的回收價相對能更低、利潤也更高。所以才有「混亂是機會」一說。
不過兩個原因，也足夠讓趙磊他們恍然大悟了。
趙磊還開了句玩笑：「照這麼說，按照那個摩爾定律，到十年後，我那個台式機豈不是五六百就能買到了？哈哈。」
沈亢心想，五六百？想多了。十幾年後，一兩百就能撿垃圾組個台式機主機出來，日常應用、打ll什麼的，一點問題都沒有。那種場景是現在的人無法想像的。
在那邊看《男人裝》的李維，則是又抬頭，向沈亢看了一眼，心想，嚯，又是個逼錢沒有，懂賊多的。
然後繼續埋頭看雜誌。
而也是這時，一直站在趙磊身後看，默不作聲的王宏宇，突然出聲，問了個問題。
「這個網站，能不能分期？」
宿舍里安靜了一瞬。
趙磊從t60屏幕前抬起頭來，李維再次放下《男人裝》，就連一直安靜站在旁邊的沈亢都微微側了側頭。
王宏宇是宿舍里唯一沒有電腦的人，也是家境最差的人。
他從來不提買電腦的事，連借趙磊電腦的次數都比陳實少多了。他是那種會把一切欲望都壓在心裡、壓到別人完全看不出來的地方的人。他問「能不能分期」，說明他已經在心裡默默算過很多遍了。
「好像不行，」陳實說，「但是他們價格都挺低的，而且都有質保。你攢夠兩千就可以去看看。」
王宏宇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不再站在趙磊身後看了，而是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準備學習，結果一愣——我他媽椅子呢？
還沒等他開口，沈亢立刻笑嘻嘻地把椅子拉了過來，「不好意思，你剛才沒回來，我拿著坐了會兒。」
「沒事。」
王宏宇笑了下，拿過椅子，坐下，翻開考研英語真題，拿起筆，在閱讀理解的第一道題上畫了一條線。然後他的手停住了，眼神沒有在題目上，而是在紙面上方的某個空白處停留了好一會兒。
沈亢已經回到趙磊旁邊站著了，默默地把這些都看在眼裡，覺挺有意思的，感覺這趟來對了。
趙磊讓他看到了一個懂性能的玩家，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驗證了t60的獨顯不是掛羊頭賣狗肉。
這個驗證過程沒有任何技術門檻——安裝遊戲，開全特效，跑團戰，任何一個學生都能做到，任何一個學生都能看懂。
沈亢在心裡記了一筆：換換網的商品詳情頁，可以加一個「常見遊戲實測幀率」的板塊，不需要什麼專業的跑分軟體，就測魔獸、跑跑卡丁車、夢幻西遊這些學生真玩的遊戲。
然後，沈亢又看了那邊的李維一眼。
李維，則是讓他看到了一個懂質感的人，用鍵盤和外殼兩個最直觀的觸覺元素，驗證了thnkpa的做工和用料。
這種驗證不需要懂配置，不需要懂顯卡，只需要一雙手。
沈亢在心裡又記了一筆：換換網的商品描述里，「鎂合金外殼」、「全尺寸鍵盤」這些賣點，應該在顯眼的位置標註，因為它們對於不懂配置的學生來說，是判斷一台電腦「值不值」的最直接依據。
隨後，沈亢又看了那邊正在學習的王宏宇一眼。
王宏宇讓他看到了換換網真正的目標用戶：不是已經有電腦、只是來湊熱鬧的趙磊，也不是不差錢、單純欣賞質感的李維。而是真窮，是極度謹慎，是會為了每一分錢反覆權衡的人。
王宏宇能開口問「能不能分期」，說明這台t60對他來說，已經從「想都不敢想」變成了「也許可以試試」。這道心理門檻的跨越，比十個趙磊說「不掉幀」都有價值。
只是可惜，這年頭，網站想要做分期，在合規性上很危險，暫時是無法滿足這位顧客的需求了。
最後，沈亢看了陳實一眼。
而陳實，讓沈亢看到了一個最理想的顧客：他懂配置，會驗機，能理解封簽碼的設計邏輯，還主動幫換換網向潛在用戶解釋這套流程。
「不麻煩的，就是對一下數字，前後最多十秒」——這話從陳實嘴裡說出來，比換換網自己說一百遍都有說服力。
售後調查完成，沈亢心裡也有數了。
「謝了，陳學長，」他說，「看完我心裡有底了。回去我也下一單。」
「買同一款？」陳實問。
沈亢說道：「看情況。你說的那台三千多的，我倒是想看看。兩千多都能這樣，三千多的，那不起飛了哇？」
趙磊和陳實都是哈哈一笑。
沈亢也笑，隨後主動開口，跟陳實交換了一下手機號。
陳實對於這個「同道中人」印象也不錯，自然也就交換了。
交換完手機號後，沈亢又彎腰，從紙箱子裡拿起幾盒電動牙刷來，給大家一一發了過去：「電動牙刷，一人一個。這是我公司的新產品，現在還是測試階段，不要錢，大家按照盒子裡面的要求，在使用幾天後寫一下使用體驗就行了。不寫的話，我們是會來收回的，寫了的話，這個電動牙刷就送給你們了。」
陳實他們幾人都有些吃驚。
「這個、這個、送給我們？這不好吧……」陳實下意識地想要拒絕。
他雖然不知道這東西多少錢，但是牙刷、還他媽電動的，包裝都看著挺精美，一看就是值點錢呢。
白拿，有點過意不去。
「嗨，本來就是要送的，送誰不是送呢？我還正愁找不到人送呢，大家也算是幫我個忙了。反正不送你們的話，我也是要送給別人的……」
沈亢一翻話之下，大家終於都是接受了——對啊，按沈亢的話，不送給他們，沈亢還是會送給別人，那拿了就是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