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超一時無言，似乎是被沈亢的豪爽驚著了，王盤卻像是想到了什麼，眼珠子亂轉，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樣子。
沈亢注意到了這一點，向他看了一眼。
王盤一見到沈亢看過來，還有些心虛，眼珠子亂轉更厲害，卻要強繃著、故作鎮靜，裝作四處看風景的樣子。
這讓沈亢是真好了。
「盤哥，想到什麼好玩的事情了？說出來大家一起樂呵樂呵唄。」
王盤乾笑一聲：「沒什麼。」
沈亢點點頭，也不再追問，只是又跟馮默全聊了起來。
「老馮，你打算賣多少本？」
「還沒想好。真要賣都能賣了，但是我想著是不是留個兩本當個紀念。」
「留個兩本當個紀念也好，要不然等到畢業的時候兩手空空地離開，沒有帶走知識，也沒有帶走女朋友，這大學就跟白上了一樣。有兩本書在手，多少證明自己至少上過大學嘛。」
「老沈，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贊成你啊。」
「你最好沒什麼意思……我仔細想了想，我還不至於到要用兩本書來紀念的地步，全賣了。」
「好。你直接扔宿舍里就別管了，到時候我直接拿走。」……
王盤在一旁看著。
剛才沈亢問他在想什麼的時候他不說，現在沈亢真不問他了，他反而有點心癢。
尤其是，他想到這件事，還是跟沈亢大大地有關。甚至可以說，決定了沈亢這門生意的成敗！
不說出來抖摟一下，實在是有點心癢難忍。
但是自己還打算指著這玩意兒掙錢呢……
王盤苦苦掙扎了一番，最終還是做出了決定：算了，那些錢，每掙一塊，都是在他的好兄弟沈亢身上捅刀子，不掙也罷！
而且，自己要是說了出來，指點老沈一番，搞不好老沈就會「渾身一震」、「渾身再震」、「渾身大震」，最後抱著自己的腿感激涕零，感謝自己指點出這麼一個致命的漏洞來。
王盤甚至都能想到那樣一幅場景了：
老沈抱著自己的大腿，感激涕零、內牛滿面，嘴裡還大喊著，盤哥，多虧了你的提醒啊！要不然的話，我這把真是要虧慘了、把褲衩子都賠光了！看來要是論起做生意來，我跟盤哥你還是相差甚遠，公若不棄，亢願拜為軍師，還望盤哥來我這個小廟隨便當個總經理，以後多多把關。公司的未來，就靠你了，盤哥！……
王盤越想越美。
想了一陣後，這才幹咳一聲，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口了。
「老沈，」
見沈亢轉過頭，向自己看了過來，王盤說了起來。
「你之前的那些東西，我也就不說什麼了，但是你有沒有發現，你的這個二手教材的生意，有一個巨大的漏洞！」
「什麼漏洞？」
王盤就把自己發現的那個漏洞說了出來。
「假設我一本書賣給你，是5塊錢，一共賣給你10本書，就要給我50塊錢。」
「要是下學期過來，我真掛了10科的話，按照你這個邏輯，這10本書你到時候還是給我，同時，這50塊錢，你又不收回去，白送我了。那我不是白嫖了50塊錢？我賺麻了，你虧麻了啊！」
沈亢之前還真有點認真聽的意思，聽到這裡，卻是放鬆下來，「嗨，我還以為搶雞蛋呢。」
「？」
怎麼跟自己想的有點不一樣？
「不是。」
王盤想了下，說道：「就算我念著兄弟情，不會幹這種事，但是我們學校人那麼多，總是會有人這麼幹的。到時候他們再一傳，把這個法子傳出去了，一傳十十傳百，人一多，薅羊毛也薅死你啊老沈！」
沈亢看王盤還真是挺認真的，也就沒有再敷衍，說道：「盤哥，其實單純從一條邏輯線上來看，你說的這個漏洞，還真沒毛病。」
「但是盤哥，你願意為了50塊錢，掛10門課？又或者是其他人，願意為了5塊錢，故意掛掉一門課？」
沈亢說到這，很是憧憬。
「要真是有這樣的人，而且還很多，那這個錢我也願意給。」
「能看到幾千個陽科大學生集體掛科，何其壯觀哉！」
想到那個畫面，沈亢就樂，是真的非常想看了。
「與此相比，不就幾萬塊錢嗎？能看到這場戲，太值了。」
沈亢平時花幾萬塊買一件衣服，是不太願意的，但是要讓他花幾萬塊看這麼一場戲，那他是真願意。
王盤一怔，這也才反應過來，確實啊，誰願意為了幾塊錢掛掉一門課？那不缺心眼嗎？
王盤臉上有點掛不住，想要挽尊，強行又找了一個角度，「故意去做的人，可能沒那麼多，但是也架不住真有人就是掛了科、補考還是不過的。你就真要把錢白送給他們？這到底還是白送，還是虧了呀。」
「這點小錢，不用在意。」
沈亢大手一揮，「再說了，人家都已經掛科了、補考了，結果補考都還沒過，都已經這麼慘了。我送點錢給他們，也算是念在同校一場，給他們一點心靈上的安慰了，算我們換換網的心理治療助學活動吧。」
好歹這次沈亢沒有再駁倒自己的這個想法，只是用「公益」來解釋，王盤也算是挽住了點面子，點點頭，說道：「老沈你還是太善良了。」
沈亢也很無奈，「沒辦法，可能還是性格太老實了。我朋友就常說，我這種老實人，做不了生意，容易賠……」
跟王盤說了一陣後，沈亢又把話題重新拉了回來。
「所以盤哥，老靳，你們倆賣不賣？」
王盤和靳超都沒立刻接話。
剛才他們倆，一個吹「平均分八十五以上」，一個說「該寫的都寫了」，牛皮剛吹出去，熱氣都還沒散呢。
現在要他們選，直接買斷吧，總覺心虛——要是掛科了，下學期要補考怎麼辦？
可要是延遲交易吧……倆人都「考很好」了，咋選延遲交易啊？那不是承認自己剛才是吹牛的了嗎？
沈亢看了他倆一眼，忽然笑了。
「你倆是不是覺，延遲交易是給那些心裡沒底的人準備的？」
王盤和靳超沒說話，但表情已經替他們回答了。
沈亢見狀，搖頭，斬釘截鐵，「錯！」
「延遲交易，就是專門給你們這種考好的人設計的！」
「……」
「……」
王盤和靳超有點繃不住了，很想對老沈說，老沈，你要不要回憶一下，你自己剛才是怎麼說的？
你剛才還說，就是為了怕有些人賣了書、結果下學期一過來發現自己要補考，沒書不成，這才有了延遲交易的模式。
怎麼這會兒，延遲交易又變成了給考好的人設計的了？
不等他倆開口。
沈亢只是看了下他倆的表情，就接著說了下去。
「直接買斷，相比起延遲交易來，你們確實可以多拿到一些錢，錢貨兩清，結束了。但你們想過沒有，這多出來的錢你們拿到手之後、下學期開學之前，你們拿它幹嘛？」
沈亢往椅背上一靠，「買幾包辣條？充點話費？還是去網吧包幾個通宵？反正也就是隨便花掉了，連個響都聽不見。」
「但是延遲交易不一樣。」
沈亢坐直了身子，語氣開始切換，「延遲交易，首付你現在拿走，剩下的尾款我不給你，不是不給，而是幫你存著。存到什麼時候？存到下學期開學，成績出來那天。」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王盤和靳超面前點了一下。
「你們注意這個時間節點——下學期開學。」
「開學是什麼時候？是你手裡壓歲錢剛花完、新一批生活費還沒到、但花錢的地方一個接一個來的時候。這時候，你卡里突然多了一筆錢——不多，但正好是開學那幾天到的。這叫什麼？這叫現金流管理。」
「現金流管理」五個字一出來，王盤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現金流管理只是第一層。」
沈亢站了起來，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名，語氣從剛才的隨意聊天徹底切換成了一種更正式的模式，像是在跟投資人講述自己的產品。
「你們再往深了想。直接買斷是什麼？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是傳統二手市場的邏輯。你把你手裡的存量資產一次性變現，拿一筆死錢走人，你跟平台的關係到此結束，清零。這叫存量思維。」
他指了指桌上那摞教材：「但延遲交易不是。」
「延遲交易是你把書給我，交易沒有結束，才剛剛開始。你的尾款在系統里，成績出來自動觸髮結算。你到時候什麼都不用做，錢就到帳了。這不是賣書，這是你把一本舊教材，變成了一個有時間周期的現金流產品。」
「現金流產品」六個字一出來，王盤的眉毛跳了第二下。
靳超也坐直了一點。
「到了這一層，你們可能覺已經很牛了。但還沒有。」
沈亢越說越順，乾脆在宿舍中間的空地上踱起步來，「你們再往第三層想。傳統的二手交易，用戶賣完就走了，不回來了。但延遲交易呢？用戶下學期會回來看成績，會回來領尾款，會順便看看平台上又上了什麼新書、什麼新功能。這不是一錘子買賣，這是用戶生命周期管理。」
「你們不是我的一次性客戶，你們是我整個商業閉環里的活躍節點。」
「……」
王盤、靳超、馮默全三個人，愣愣地聽著，已經都聽懵了。
尤其是王盤和靳超，兩個人不止是懵，還豁然開朗：
原來，延遲交易，是一款理財產品？
太有道理了！
過年就是最花錢的時候，自己有一筆錢在老沈這存著，防止自己在春節里意志不堅定，被親戚家小孩把錢騙過去。等到過完年回學校了，再來老沈這裡拿錢——這不是強制儲蓄，不是理財，是什麼？
而且不止是理財。
他們更是成為了老沈商業閉環里的一個活躍節點，參與到了這樣一份事業當中！
沒有他們幫襯，單靠老沈一個人，能行嗎？
不行。
他們很重要啊……
「所以你們看，直接買斷是什麼？是把你們當成沒有持續價值的流量，薅一把就走。」
「延遲交易是什麼？是把你們當成長期共生的用戶資產，我跟你們一起成長。」
「你們考好，成績漂亮，下學期繼續在我平台上賣書、買書、介紹新用戶——這才是我要的。掛科？掛科只是這個系統里的一個異常分支，我加個保底條款就覆蓋了。但這個模式真正的核心用戶，從一開始就是你們這些考好、穩過的人。」
「你們不是來蹭保底的，你們是來跟我一起跑通這個商業模型的。」
沈亢重新坐回椅子上，把手一攤，做了個總結陳詞。
「換句話說，不是你們需要延遲交易。是延遲交易需要你們。沒有你們這樣的優質用戶，這個模式跑不起來。」
「你們，就是我的陽科合伙人。」
宿舍里安靜了足足好幾秒。
靳超率先開口，聲音比平時大了半個度：「延遲交易。」他頓了頓，認真地點了點頭，更加重語氣，「延遲交易！」
老沈需要他。
作為宿舍的一份子，他也只能勉為其難，選擇延遲交易、幫老沈一把了。
沈亢沖他豎了個大拇指，然後看向王盤。
王盤的大腿終於拍響了，這一掌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聲音在寢室里迴蕩了好一陣：「延遲交易！必須延遲交易！」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我終於悟了」的語氣說道，「我剛才猶豫，不是因為怕掛科，是我總覺直接買斷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現在老沈你把道理講透了：直接買斷，那是賣舊貨；延遲交易，那叫用戶生命周期管理。這倆能一樣嗎？」
「盤哥這個理解，通透。」
沈亢也給王盤豎了一個大拇指，「選延遲交易，這就對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宿舍全員優質用戶，全員用戶資產，全員進入我這個商業閉環了。」
「那必須的。」
王盤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表情從容像已經拿到了a輪融資。
「不是我說，老沈，我做生意的時候你還在背單詞呢。這種網際網路思維的東西，我一聽就懂。延遲交易，本質上就是用戶留存和復購率的底層邏輯，對吧？」
「盤哥你再說下去，我這個c讓你當。」
「那不至於，給你留點面子。」
……
馮默全坐在旁邊，手裡還拿著他那本沒放下的教材。
他看了看王盤，又看了看沈亢，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忍住：「那我剛才選的直接買斷……」
「你是天使輪用戶，」
沈亢頭也不抬，簡單一想，說道：「天使輪用戶，享有不一樣的福利。」
馮默全精神一振，「什麼福利？」
「以後換換網上市了，你可以站在旁邊看我敲鐘。」
「……」
這時，隔壁的蔣亞騰又從門口進來竄門了，一進來就聽到「敲鐘」。
「敲鐘？老沈你要敲我們學校鐘樓那口鐘？」
蔣亞騰非常熟練地湊了過來，擠到了幾個人中間，帶著一種「你可算是問到點子上了」的篤定，「我跟你說，那口鐘你千萬別亂動。你知道那鐘上一次響是什麼時候嗎？」
他頓了頓，等了一下，發現沒人接話，就自己接了。
「大前年，一個教物理的教授，搞了大半輩子評不上正高，職稱評審結果出來的那天晚上，喝了大半瓶二鍋頭，一個人摸黑爬到鐘樓上，拿實驗室的鐵榔頭把那口鐘敲了整整三分鐘。一邊敲一邊喊『相對論是錯的』。第二天學校給了他兩個處分，一個是不當使用校產，一個是擾亂公共秩序。」
蔣亞騰說到這裡，語氣裡帶上了一種民間說書人的節奏感：
「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從那以後，學校就出了一個不成文的新規定——那口鐘周圍五十米，不准出現任何能敲響它的東西。物理實驗室的鐵榔頭全部換了橡膠柄的。你說那教授後來怎麼著了？人家評上正高了，第二年破格提的。誰說敲鐘沒用的？只不過，有用的同時，也伴隨著一定的風險，所以還是不能亂敲啊。」
蔣亞騰一口氣說完，發現宿舍里四個人都在看著他。
沈亢手裡還捏著筆，馮默全的眼鏡滑到了鼻尖上，靳超疊了一半的衣服停在半空中，王盤剛才翹起來的二郎腿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放下來了。
「不是，」王盤率先開口，「蔣亞騰你這都從哪聽來的？」
「學生會檔案室有記錄，我親眼翻的。」蔣亞騰面不改色。
王盤又想問，我也是學生會的，怎麼沒見過？不過轉念一想，自己這個學期在學生會裡，天天不是扛桌子就是搬椅子。
所以想了想，王盤還是閉嘴不問了。
沈亢則是沉默了一會兒，認真地點了點頭：「老蔣，你這個信息渠道很好。下學期我要是想在鐘樓搞個商業活動，敲鐘的事再找你談談。」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蔣亞騰豪爽地拍了一下胸脯，挺興奮的。
他沒事就來沈亢他們宿舍，也有好一陣子了，關係是搞還不錯，但就都是嘻嘻哈哈的關係。
現在沈亢卻是都已經「準備找他幫忙」了，這是好事啊，說明兩人的關係更進一步，又邁上了新征程！
興奮過後，蔣亞騰卻是忽然反應過來了，「對了，你到底要敲什麼鍾？」
「上市敲鐘。」
「……上市？」
蔣亞騰努力讓自己緩了一下，「沈總你的公司這都要上市了？」
沈亢搖頭，「還差一段距離，不過先定個小目標嘛。」
蔣亞騰這才鬆了一口氣——他雖說也希望沈亢好，沈亢越好越好，但要是太過於坐火箭，他也是有點頂不住。
「對了，」見蔣亞騰自己過來了，沈亢閒著也是閒著，摟草打兔子，「老蔣你考怎麼樣？」
蔣亞騰實話實說，「還可以，大部分應該沒問題，但是高數可能有點懸。」
沈亢道：「那已經很強了。這些書你以後也用不著了，要不要賣了？……」
和宿舍里的這幾位高手比起來，蔣亞騰就正常多了，不吹牛也不露怯，聽沈亢介紹了一番後，想了想，就決定把書都賣給換換網，包括高數在內——反正也可以用延遲交易，到時候要是真掛了，再拿回來複習一下，也是一樣的。
談好賣書的事情了，蔣亞騰卻還沒走——他本來就是專門上門來跟沈亢聊天、增進友誼的。
「……行，那就這麼說好了。對了，老沈，」
蔣亞騰找了個話題，「你現在把這些書收了，是打算等到明年過了暑假，我們的那些學弟學妹來了，賣給他們嗎？」
沈亢點點頭，又搖搖頭，「到時候要是有，就賣給他們，但是最好是能在寒假過來之後就賣掉。」
蔣亞騰想了想，點點頭，「確實。要是還要先放半年，那麼多書，房租都是一筆錢。」
沈亢說道：「不止，收書本身就也要花一筆錢。這筆資金的占用也是一個成本。」
蔣亞騰一開始還一怔，心想，你這些錢又沒少，只是換成了書本堆積在那裡。到時候加價賣出去了，不還是賺回來了嗎？有什麼成本？
但是轉念一想，想到了這學期學過的一些知識，若有所思——確實，資金也是有時間成本的。
「那最好就是在寒假過來就能賣掉。」
蔣亞騰一邊說，一邊想，「不過感覺不好賣啊，就算到了下學期，我們也都是大一的，上面的都是高年級的，他們也不要我們的書……有了！」
蔣亞騰眼睛一亮，想到一個辦法，「我們可以試著去別的學校問問看。每個學校的課程設置都是不同的，很可能別的學校，寒假過來的這個學期，就要上我們這學期上過的課！」
沈亢看了他一眼，笑了下，「老蔣你這是個好主意，繼續說說看呢？」
蔣亞騰也沒想其他，就只是自顧自地思索著，然後慢慢把他的想法講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