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亢眼瞼抬起,看向前方,裝作沒看見,讓自己先想起了心思來。
他都不知道何秋竹什麼時候考駕照。
以至於剛才要出發前,何秋竹忽然掏出駕照來,說她來開的時候,他都嚇了一跳,自然也問了一下何秋竹什麼時候學的駕照。
何秋竹就說,這個學期學的。
他又好地問,她怎麼會想到去學駕照的。何秋竹就說,她要是也會開車的話,那以後就可以她來開車,沈亢坐在副駕駛座上補妝了。
沈亢說我不化妝。
何秋竹說那你就睡覺。
沈亢於是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到了自己和何秋竹有幾次出去的時候,因為事情多,開車時可能比較疲憊比較累,大概是被何秋竹看出來了?
心裡有點暖暖的,以至於何秋竹非要開車的時候,他也沒直接否定,而是說先看看她開的怎麼樣。
於是,沈亢就坐副駕駛,讓何秋竹開車,倆人在學校旁那段偏僻的路段開了一會兒。
坐到副駕駛座上的時候,沈亢第一件事就是用最快的速度先系好安全帶,右手用力地抓住頂上的把手,左手肌肉緊繃,隨時準備插手——這主要也是他上輩子的一些經歷、讓他對於「女司機」這種生物有一種刻板印象。
結果,何秋竹的表現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十六個字評價——穩。
穩完全不像是拿到駕照可能還不到三個月的新手,而像是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司機。
除了一開始的時候緊張外,沈亢後面已經徹底放鬆了下來,對於何秋竹的車技毫不吝嗇地大大誇贊了一番,搞何秋竹鼻子翹老高。
但沈亢,其實已經不是第一個夸何秋竹學車天賦的了。
……
何秋竹是在10月份的時候忽然想學車的。
當時在晚上打電話閒聊的時候,跟阮月提到了這件事,第二天,阮月就給她打了電話,說是等會兒昌叔會來接她去學車。
阮月那個電話結束之後沒幾分鐘,昌叔就打電話過來了,問何秋竹要不要到宿管站門口接她,這樣的話,她直接下樓來上車就能走。
何秋竹說不用,讓昌叔在校外等她,然後就下了樓,騎著她那輛小自行車,一路吭哧吭哧地騎出了校門,又左拐了一段,最後在路邊看到了那輛來接她的車。
那是一輛香檳色的雅致,停在路邊。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站在車旁,頭髮修剪很整齊,穿一身西裝,戴了一雙白手套,活脫脫像是從電視劇里走出來的那種高端司機。
要是沈亢當時在場,就會發現,這位仁兄,正是他們《非誠勿擾》慶功宴的那天晚上,開了輛大巴來學校接他們的那個昌明。
當時在場的同學們就覺,他應該開賓利,而不是大巴,而今天,他也確實是開了一輛賓利雅致過來。
何秋竹把她的小車車停好鎖好後,上去問了聲,昌叔,是你當我教練嗎?
昌明就微笑,說,不是,我今天只是來接小姐你去駕校,順便認認路、認認人的。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做,更何況,比起一位男教練,還是一位女教練更能懂女孩子學車、開車的時候是怎麼想的,所以教小姐你學車的另有其人。
何秋竹哦了一聲,就上車了。
跟所有的大學城一樣,北盧大學城旁,也有一家駕校,叫「遠航駕校」。
但是昌明並沒有帶何秋竹去那所駕校。
他帶何秋竹去的那個駕校,不像是普通的駕校,沒有彩鋼的報名處,也沒有插在土路上的「科目二練車場」箭頭牌。進去之後,青磚灰瓦,像座私人園林。
駕校生意很慘澹的樣子,裡面一個學員都沒有,倒是有一些工作人員。
昌明先帶著何秋竹去見了一位姓趙的教練。
就像昌明說的,這是一位女教練,四十出頭,剪著短髮,看起來很利落的樣子。
趙教練似乎跟何秋竹一樣,也是個不善言辭的人,話很少。
她只是在見到何秋竹的第一眼愣了一會兒,似乎被對方的顏值驚到了,隨後簡單介紹了一番,就直接領著何秋竹去練車場了。
練車場裡停著四輛車,一輛全新的桑塔納,一輛銀灰色的寶馬三系,還有一輛黑色的奔馳級,以及昌明開去接何秋竹的那輛香檳色的雅致。
趙教練說,這四輛都可以練,看小姐哪個坐著舒服。
何秋竹看了看,指了那輛桑塔納。
趙教練臉上閃過一絲為難,但很快點頭說好。
倒車入庫,坡道起步,側方停車,一共練了九天。
這個駕校的生意真的太慘澹了,每天,都只有何秋竹一個學員,想怎麼練就怎麼練。
練到第九天,教練問她:「小姐,要不要換一輛車試試?」
何秋竹說:「不用。我就考桑塔納。」
教練沉默了一會兒,說:「好。那我把那輛桑塔納送到考場去。」
可能是趕巧了,駕校生意不好,考場生意也不好。
科目二考試那天,何秋竹去考場的時候,也只有她一個人。
何秋竹就開著那輛練了九天的桑塔納進場。
考試車原地熄火過一次,她重新打著,沒慌,一次過。
考官坐在副駕駛,全程沒說一句話,考完之後把成績單遞給她,說了句「開不錯」。
何秋竹說謝謝。
然後是科目三路考,趙教練依舊陪練。
和科目二的培訓內容不同,科目三,何秋竹就像是某些電影裡,主角進入了深山老林、找到了一位隱士高人,開始了一段「苦修」一般。
而在那些電影裡,老隱士派給主角的第一個任務,往往就是「挑水」——從山腳下挑水上來,要求水不能灑出一滴來。
何秋竹這邊也差不多。
科目三路考練習的第一天,趙教練沒帶何秋竹去駕校的訓練場,也沒去車流如織的主幹道。
她帶著何秋竹去了一條斷頭路。
那是一條還沒開通的新路,路面已經鋪好了,標線劃整整齊齊,兩邊的人行道和路燈也都到位了,但就是沒有車,也沒有人。
路的兩頭用塑料水馬攔著,中間整整一公里,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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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教練把車停在路中間,跟何秋竹說:「今天不練起步,不練變道。就練一樣東西,把車開穩,開到讓水馬里的水不灑出來。」
然後,她又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一個快餐盒,裡面盛了半盒水,放在儀錶盤上方。最後,她讓何秋竹在一公里內,完成一次起步、三次換擋、一次剎車、一次靠邊停車。要求只有一個:水不能灑。
何秋竹第一次試,起步的時候水就晃出來一些。
第二次,換擋的時候又灑了一點。
她抿著嘴,沒說話,繼續試。
試到第七次的時候,那半盒水終於能從起步到停車,一路平穩像是被凍住了。
趙教練把剩下的水端起來,一口喝了,說:「明天去有車的地方。」
第二天,老隱士讓主角去劈柴,要求每一刀都劈在完全相同的角度。
早高峰,城東主幹道。
何秋竹在最右側車道開四十碼。
後面的車鳴笛,她不急,趙教練也不急。
趙教練只是四下看了看,像在評估什麼,然後把副駕駛那邊的車窗按下來一半,朝外擺了擺手。後面的車竟然就不鳴笛了,一輛接一輛放慢速度,像一條河忽然遇到了閘。
但何秋竹沒顧上看後面,她正忙著在車流里尋找換擋時機。
趙教練的要求很怪——只准在前後車距離超過三個車身的時候換擋。超過四個車身,就說明你太慢了。
那一個早晨,何秋竹的車像一條梭子,在早高峰的河流里不快不慢地穿。每一次換擋,前後車距都卡在三個車身多一點的位置,不多不少。趙教練坐在旁邊,手裡那個記錄本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第三天,老隱士讓主角去瀑布下打坐,練的是亂中取靜。
趙教練帶她去了老城區。
路窄,單行道,兩邊全是小餐館和雜貨鋪,騎電動車的從車縫裡鑽來鑽去,一個老太太拎著菜籃子貼著車門走。
趙教練說:「今天練預判。你眼睛不要看車頭,看前面。電動車開始看你了,他就要拐;老太太的菜籃子往上一提,她就要停。你自己看。」
何秋竹點點頭。
那天她開了一個小時,一鍋粥似的老城區,她開跟水流過石頭一樣。趙教練坐在旁邊,手裡那個記錄本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第四天,老隱士讓主角在狂風暴雨里扎馬步,練的是根基。
下了場小雨,趙教練居然帶何秋竹去練山路。
說是山路,其實就是城北一條有急彎的坡道,雨天路滑,一般教練根本不敢帶新手去。
何秋竹一開始在彎道口就下意識地帶著剎車,趙教練說:「彎里別剎,進彎前剎。」
何秋竹就改,第一圈還生澀,第二圈順了一些,第三圈過最後一個髮夾彎的時候,趙教練忽然從她那一側扔過來一瓶礦泉水。
水瓶砸在何秋竹腳邊,何秋竹沒躲,車也沒偏。趙教練把水瓶撿起來,說:「明天教你緊急避讓。」
第五天,老隱士讓主角躲他扔出去的暗器,練的是聽風辨位。
緊急避讓。
場地居然是駕校最深處的一塊空場,不知道什麼時候擺了幾個雪糕筒,地上還用白灰畫了標線。
何秋竹需要在四十碼的速度下,看到趙教練舉旗的瞬間,完成一次躲閃並回到原車道。
趙教練說:「我不告訴你什麼時候舉。你眼睛看著前面的路,餘光看我的胳膊。等你看到旗子再想剎車,就晚了。」
何秋竹前三次都撞了雪糕筒。
趙教練也不說重話,只把雪糕筒擺回原位,說:「再來。」
第四次,何秋竹方向打急了,車頭一甩,差點橫過來。
第五次,她鬆了油門,方向輕輕一讓,車子貼著雪糕筒擦過去。趙教練說:「很好。」何秋竹沒說話,手心全是汗。
第六天,老隱士把主角扔進黑暗裡,練的是心明眼亮。
夜間行車。
但他們沒去馬路,去的是城郊一處沒有路燈的村道。
四周沒有房子,黑厲害,只有車燈照到的地方是亮的。
趙教練讓何秋竹在這條黑路上開了五公里,不許開遠光燈,只許用近光。
何秋竹的車速一直保持在三十五碼,不多不少。
趙教練問她:「你這麼慢,怕什麼?」
何秋竹說:「前面有隻狗。」
趙教練愣了一下,等車開近了,果然有隻狗從路邊的水溝里慢悠悠地走出來。
何秋竹早就踩了剎車,等狗走過去了,才重新起步。
趙教練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什麼時候看到的?」
何秋竹說:「它眼睛亮了一下。」
趙教練說:「你眼睛看真遠。」
何秋竹說:「我不止眼睛看遠。」
趙教練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第七天,老隱士讓兩個徒弟下山去襲擊主角,練的是實戰對敵。
綜合練習。
趙教練用車載對講機喊來兩個人,一人騎電動車,一人開麵包車,配合何秋竹練。
騎電動車的那個刁鑽不行,專挑何秋竹要變道的時候從右邊躥出來。
開麵包車的則喜歡在她靠邊停車的時候堵她。
何秋竹一開始被他們弄手忙腳亂,後來慢慢就穩住了。
到了最後兩輪,那個騎電動車的故意在何秋竹快經過的時候從巷子裡衝出來,何秋竹提前三米就鬆了油門,踩了剎車,車頭輕輕一點,穩穩停下。
那騎電動車的從車前擦過去,還回頭看了她一眼,沖她豎了個大拇指。
第八天,老隱士給主角壓上最重的擔子,練的是心有牽絆時,腳下依然有路。
考試路線。
趙教練讓何秋竹把城東那三公里走了三遍。
第一遍,何秋竹慢慢開,把每個路口、每個斑馬線、每個掉頭區都看了一遍。
第二遍,何秋竹按考試要求跑了一遍。
第三遍,趙教練突然在副駕駛說:「你後排現在坐著一個孕婦,快要生了,你要用最快的時間安全走完。快,羊水破了!」
何秋竹一腳油門就把車速提了上去,每一個減速點都沒漏,每一個觀察動作都沒少。
一圈下來,時間比正常跑快了將近兩分鐘。
趙教練說:「你要是這麼考試,考官會以為你是替考的。」
何秋竹說:「那我不開快。」
趙教練說:「對,考試的時候別開快,開的快不算本事,開穩才是第一。」
第九天,老隱士讓主角坐下來,喝一碗茶。
什麼都沒練。
趙教練帶何秋竹去茶室喝茶。
兩個人對坐著,一人一杯茶,誰都話不多。
茶喝完,趙教練從包里拿出一個本子,放到何秋竹面前,說:「這九天,你學的東西,自己看看。」
何秋竹翻開,上面寫著每一天的訓練記錄,每一項後面都有一串數字和一個紅色的勾。
她翻到最後一頁,底下寫著一行字:「雨天急彎穩定,夜間預判出色,避讓反應準確,制動距離達標。」
她合上本子,還給趙教練。
趙教練說:「你不像才學了九天。」
何秋竹說:「是老師教好。」
趙教練搖搖頭,沒有說話,只是過了一會兒,忽然來了一句:「想學賽車嗎?」
「我教了二十多年車,沒見過你這樣的。你不只是穩,你學東西像在吸。別人練三百次才能找到的感覺,你三趟就有了。你那個過髮夾彎,我瓶子砸下去,你連看都沒看,腳也沒動,車頭偏都沒偏一下。那是本能,不是練出來的。」
「也許你可以成為第一位f1華人女……」
話沒說完,就被她自己咽了回去,自嘲地笑著搖了搖頭,「算了,當我沒說。」
這位大小姐的家庭,怎麼可能讓她去做那樣危險的苦力活?——是的,沒錯,也許成為一位f1選手,對於很多人來說都是人生的夢想,但是對於這位大小姐的家庭來說,那就是一個「苦力活」。
何秋竹只是眨巴著眼睛,看著她,沒接話,真就當她沒說。
科目三考試那天,何秋竹到了考場,發現候考大廳里只有她一個人。
她坐在那排塑料椅最中間,面前是一塊電子屏,顯示著考試車輛的監控畫面。
過了幾分鐘,一個工作人員端著杯水過來,說「喝口水,不急」。
何秋竹接過水,沒喝,放在旁邊。
後來考官來了,說「走吧」。何秋竹站起來,跟他走。
考試車是一輛白色的桑塔納,車況一般,座椅有點松,發動之後方向盤有一點點跑偏。何秋竹調好座位和鏡子,系好安全帶,打左轉燈,慢慢鬆手剎。
考官說:「開始。」她就起步了。
那條路她熟不能再熟。
學校門口是第四十秒會經過的地方,掉頭區在第二個綠燈後的一百二十米。
她沒數,但身體全記。
車到學校門口,斑馬線前有個老太太牽著狗。
何秋竹早早把車停下,狗還沒上斑馬線,車已經停穩了。
考官翻了一下手裡的本子。
車到掉頭區,對向車流忽然多起來。
何秋竹打著左轉燈,等了一輛計程車,又等了一輛快遞三輪,直到對向空出來很大一塊,她才動。
不搶,不拖,掉頭時車身貼著中線划過去,像用尺子比過。
考官又翻了一下本子。
最後靠邊停車,前面二十米有個公交站,但路邊沒有標線,何秋竹往右打燈,慢慢滑進停車區,車身距離馬路牙子不到三十公分,前後輪都沒有壓線。
車停穩了。
考官把本子合上,說了句:「你開了多少年車?」
何秋竹說:「我今年剛學的。」
考官沒說話,心想,那就是一年?牛逼啊。
然後把成績單遞給她。
何秋竹接過來,上面全是勾。
她看了三秒,折好,放進外套口袋,然後下車。
考場外面,昌明站在香檳色雅致旁邊,遠遠地朝她笑。
何秋竹走過去,昌明把車門拉開。
她坐進去,關上車門,把成績單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昌明在後視鏡里看了眼,說:「小姐,回去好好歇歇。」何秋竹「嗯」了一聲,把臉轉向窗外。
公路兩邊的樹已經開始落葉了,一片一片地打在車窗上。
她忽然說:「昌叔,趙教練是不是很厲害?」
昌明笑著說:「趙教練啊,她教過的學生,考試都是滿分。」
何秋竹點了點頭,像是明白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需要明白。
她把手放進外套口袋,指尖碰到那張折好的成績單。
窗外有風,有光,有樹。
她心想:終於拿到駕照了,有機會摸臭弟弟的腿了。
……
「這是我的腿。」
被摸了一會兒腿的沈亢,終於忍不住出聲提醒了——雖說被這隻綿綿軟軟的小手摸著還挺舒服的,何秋竹的車技也出乎意外的好,但是對於一個暑假裡還沒有駕照的人來說,一隻手開車,終究還是讓沈亢有點不放心。
「我還以為檔把呢。」
何秋竹不動聲色地說道,「沈亢你不知道,我練車的時候,是用的一輛桑塔納,那輛車的檔把就是在這個位置的,我習慣了。」
嘴上這麼說著,卻還是忘了自己有一隻手一般,忘了把手從沈亢腿上拿回來。
沈亢心想,你家桑塔納的檔把在副駕駛位上?不過也沒戳穿,就只是把何秋竹的手從自己腿上拿起來,捉著、給她放回了方向盤上。
「專心開車。」
「哦。」
何秋竹感到有點遺憾,不過也總算是沒有立刻再去摸沈亢的腿,兩隻手就只是放在方向盤上,眼睛看著前方,專心地開著車。
再找機會。
沈亢卻是對何秋竹練車的地方產生了好:「你是在哪個駕校練的車?感覺上,你好像也沒有什麼總是消失在學校的時候啊?好像就只是突然間,你就學會開車了?而且開還這麼好,你那個駕校有點東西啊,是哪一家?」
何秋竹真不記那家駕校叫什麼名字了,「我不記了,反正就是一個大駕校,生意還不怎麼好,學員還挺少的。」
「那你撿著了,這家駕校的教學質量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