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沈亢也認識半年了,對於沈亢經常性的「胡言亂語」,蕭伯年也是習慣了,但是這兩個比喻,還是讓蕭伯年哭笑不。
「全球計算機水平下降一萬倍有什麼好玩的?到時候,你的電腦開個機進P系統都要先等個十幾分鐘。」
沈亢點點頭,「這倒也是,不好玩。」
這確實是一件損人不利己的事,而且,「下降一萬倍」也是他隨口玩了個後世短劇的梗。
實際上,幽靈\\/熔斷就算是現在立馬公布,有沒有人信先不說,就算有人信了,也遠遠無法達成這樣的效果。
按照上一輩子的經驗,幽靈\\/熔斷的公布,只是讓大廠的員工們雞飛狗跳了一陣。補丁的強制推送,也只是讓電腦性能普遍降低了10%到30%,讓玩家們指著被補丁降低了性能的電腦破口大罵而已。
隨著時間過去,補丁越來越多,不斷改善前面的補丁對於性能的影響,事情也就漸漸過去了。
還是狙擊槍靠譜。
「至於200米口徑的狙擊槍……」
蕭伯年看著沈亢。
「你一個企業老總,要狙擊槍幹什麼?」
「……」
沈亢有點難繃。
他覺蕭教授是個人才,隨口一句,愣是讓自己有了一種祁廳長附身,孤身一人一槍、獨上孤鷹嶺的感覺。
隨後靠在椅背上,兩條長腿往前一伸,整個人懶洋洋的。
「我這個人比較膽小,有把槍防身,比較有安全感。」
當然,槍還沒有,還要造。
沈亢上輩子,一是因為想要解決輸入法卡手的問題,二也是好,還專門查過幽靈\\/熔斷的一些資料,不然也不會有那些2018年的新聞報導的相關記憶了。
其中一份資料,就是有關這把「狙擊槍」造價的,讓沈亢挺有印象。之所以有印象,是因為他當時看著看著,大半夜地直樂。
那個作者,正文部分一開始還挺枯燥的,但是到後半段,就開始各種的
「我不知道」
「我不會」
「我不敢」
「我什麼都不懂」
「我隨便說的」
「你們別當真」
「我就是個廢物」……
以至於,沈亢到現在,仔細回憶一下後,都還能記起最後的其中幾段來。
「……上面那些全是我瞎編的,我沒去過什麼秘密實驗室,也沒組過什麼團隊,更沒有摸過什麼高性能示波器。我家裡最先進的電子產品,除了一台筆記本電腦,就是一個能顯示溫度的電熱水壺,還是二手的……」
「……我本人老實巴交,遵紀守法,從小連紅綠燈都不敢闖。小學三年級的法制教育課,老師讓我們回家寫觀後感,我寫了兩頁。從那以後,我就知道,有些事不能做,有些東西不能碰,有些念頭,最多只能在腦子裡過一下,然後趕緊扔掉……」
「……本人鄭重聲明:以上內容全部基於公開論文、公開新聞、公開技術資料。沒有任何一條,來自於所謂的『內部渠道』以及所謂的真實項目經驗……」
「……如果真有人按照我寫的內容去做什麼,那是你自己的事,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我不認識你,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看這種帖子,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會覺這種東西可以操作……」
「……我就是個半夜睡不著的普通人,在鍵盤上敲了一堆字,敲完之後自己都覺自己有病……」
「如果這條帖子發出之後,有任何人對我產生不必要的誤解,或者有任何人試圖聯繫我,討論任何與真實攻擊相關的內容,我會立刻刪除帖子,並向管理員申請封號。」
「如果這條帖子發出之後,有任何人發現我的帳號突然不更新了,別擔心,我不是被查水錶了,我只是覺網絡太危險,決定卸載論壇,回歸生活,每天看看電視,種種花,養養魚,做一個對社會有益無害的好公民。」
「以上就是我想說的全部內容。」
「謝謝大家。最後祝大家身體健康,工作順利,家庭幸福,前程似錦。」
那是沈亢見過疊甲疊最厚的一個人,因此印象挺深。
而那個人寫的正文內容,是一個實驗性幻想——《假如在2017年之前,從0開始研發幽靈\\/熔斷相關的攻擊性武器,需要動用多少資源?》
具體內容是……
沈亢皺眉。
媽蛋的。
這就像是,一個雷巨大、還露著南半球的美女,跟你講明史。
你津津有味地聽了四十分鐘下來,結果發現,自己除了對方的右乳下方有一顆痣之外,其他的什麼都不記了。
你連她的臉都不記了,更加不記她到底講的是唐太宗還是趙九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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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亢現在就有點這個意思。
他光記那個人最後的瘋狂疊甲了,不記對方的正文內容了。
不過還好,沈亢仔細再一回憶,總算還能搜刮出那麼一點模糊的信息來。
對方在帖子裡,好像是說,人員的基礎構成,比較簡單——英特爾\\/AM\\/AM的內部核心架構師,或者是國家實驗室的微架構研究員,這種級別也就足夠了。
然後,好像還有什麼內核專家,側信道專家什麼的,級別連院士都不需要,只要是候選院士級別的,也就夠用了。
總人數的話,這個沈亢記,10個人左右就夠用了。
嗯。
再然後,是資金。
先來一個億嘗嘗鹹淡。
嗯。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研發周期,這個就比較短了,兩三年估摸著也就行了。
總體給人的感覺,還是比較簡單的。
沈亢點點頭。
當然了,自己距離這個目標,還是有那麼一點點距離的。
至於這個距離,具體有多大……怎麼說呢,也就是資金暫無,人員暫無,場地暫無,設備暫無。
但是概念有了啊!
沈亢又滿意地點點頭。
這是個好兆頭。
那個帖子裡分析的,是「從0開始」,這代表著,他們是在黑暗中摸索,所以才要那麼些資源。
但是自己有明確的方向啊!
這還不能幫家人們把價格狠狠地打下來?
前途還是很光明的。
就是人員,可能不是很好搞。
當然了,自己有明確的方向,可能可以把要求降低一些?也別什麼候選院士、國家實驗室了,再稍微低一層次,說不定也行?
只是問題是,就算稍微低一層次,自己也不認識啊。自己在科研圈子裡,沒什麼人脈啊……
忽然,沈亢念頭一動,抬頭,向蕭伯年看了過去。
剛才說什麼來著?
科研圈?
人脈?
嘿,你說,這不巧了嘛!
……
「怎麼了?」
蕭伯年納悶地問道。
他就看到沈亢聊著聊著,又開始發呆了。
發了一會兒呆之後,就突然向他看了過來,兩隻眼睛綠油油的,像是一頭半個月沒進食的餓狼。
「沒什麼。」
沈亢習慣性地一笑,頓了頓後,忽然說道:「對了,蕭教授,有件事我還沒來及跟你說。何秋竹不了,計算機水平,進步相當快啊……」
他把那天晚上發現的,何秋竹的計算機水平,給蕭伯年描述了一番。
蕭伯年很是意外。
他還有點不信,還追著沈亢問了幾個技術細節。
事情過去也不算太久,沈亢勉強還算是記一些,也就按照自己的記憶大概說了下。有些說錯的地方,比如說「C」,也被蕭伯年提醒了一下,「是不是CV?」,以這種方式糾正了過來。
然後,也就算是比較順利地把當晚的情況全部描述了出來。
蕭伯年一路糾結著、聽完後,也是徹底信了,不由感嘆起來:「她就是天生幹這行的。社會工程學天賦太高了。」
同時,心中非常歡喜。
平時看到沈亢的生意做風生水起,而周曼也是做生意的,他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倒不是嫉妒,也不是覺自己被排除在外,就是有時候,周曼和沈亢在飯桌上聊起項目、資金、市場,聊眉飛色舞,他在旁邊,只能給兩個人盛湯,偶爾應一句「那挺好的」。
他不是不懂,只是他的世界跟他們隔著一層。
他說的話,他們尊重,但接不上。
他們說的事,他能聽,但也插不進去。
他一個大學教授,在這間屋子裡,更多時候像個溫和的觀棋人。
這本來也沒什麼,他早就習慣了。只是偶爾,夜裡在書房改完一篇論文,出去倒水,看見周曼還在書廳里看一份項目書,他也會想,自己那點學問,放在這個家裡,是不是最輕的東西。
可現在不一樣了。
何秋竹。
那個安安靜靜、總是低頭吃飯、偶爾才說一兩句話的小姑娘,居然有這種天賦!
蕭伯年心裡歡喜厲害。
這種歡喜,比他當年破格晉升為「教授」還真實,因為這是「自己人」。在這個「家」里,終於有一個能在計算機這頭跟他站在一起的人了。
而且計算機天賦高,好啊,以後不愁沒飯吃了。本科畢業了,還可以直接來讀自己的研、讀自己的博,最後說不定,比自己成就還高!
蕭伯年正高興呢。
沈亢則是對他的話有些無語。
「……」
他現在耳濡目染之下,也是知道這些人口裡的「社會工程學天賦高」是什麼意思了——意思就是何秋竹長太好看了。
沈亢心想,蕭教授你社會工程學天賦也是頂尖,是該搞計算機。可怎麼就搞人工智慧了?浪費,浪費啊。
腹誹一番後,沈亢也把話頭引了回來:「蕭教授,我覺這不是個事兒。」
蕭伯年問:「哪個不是事兒?」
「就是何秋竹這個天賦。」
沈亢把水杯放下,換了個更懶散的坐姿,「以前她剛來的時候,連怎麼開機都問我。我給她裝個系統,她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看我跟看神仙一樣……」
沈亢開始憶往昔,表情緬懷,多少是有點真情流露了。
「……可現在倒好,她跟我聊CV,聊掃描,聊攻擊鏈。我開始還以為她是隨便說說,後來發現,她說的那些東西,我連名詞都要反應半天。她還越說越少,不是不講了,是怕我聽不懂,乾脆不跟我講了。」
蕭伯年聽完,笑了:「你這是面子掛不住了。」
「對。」
沈亢也不裝,「就是掛不住了。換你,蕭教授,你能受了?半年前還問你『桌面壁紙怎麼換』的人,半年後跟你說『這個漏洞原理其實很簡單』,然後還把原理給你畫了個圖。你看懂嗎?你看不懂,你還裝懂。裝懂的後果,就是下次她跟你講更難的。」
蕭伯年笑更開了些,鏡片後的眼睛都彎了:「所以呢?你想補一補?」
「補是補不動了。」
沈亢擺手,「我什麼底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要是在軟體那個層面,我不可能追上。但我想換個路子。」
「老人家說好,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換我這裡,就是她學她的,我學我的。她說軟體,我聊硬體;她拆系統,我講架構。她總有個不懂的地方吧?我只要在她不懂的地方,比她多懂一點,以後她再跟我顯擺,我就把話題往那兒一拐。她一接不上,就老實了。」
蕭伯年愣了愣,隨即搖頭失笑:「你為了壓她一頭,要去啃微架構?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
「所以我這不是來找你了嘛。」
沈亢說:「我不需要全懂,能懂個一兩成,夠用、能唬人就行。我就想找幾個真做過這塊的人,給我講講。最好是在高校里的,不要那種只會寫教材的。我要的是能聊出真東西的人。難不難?難。但你幫我找找,說不定有呢。」
蕭伯年有些哭笑不,又覺這確實是沈亢會幹的事。
同時,心中還一動。
他想到了自己之前那種「插不上話」的心思……
「你當真想學?」蕭伯年又問。
沈亢說:「當真。我不學成專家,就學個能接上話的水平就行。」
蕭伯年點了點頭,這回沒有再笑,想了想,說:「你要想從微架構層面找點能跟別人聊的東西,國內確實沒幾個人能帶你。做內核的都少,做微架構的,基本都在研究所和晶片廠商。高校里,願意碰這塊,還能帶學生的,鳳毛麟角。」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
他說到「不是完全沒有」時,語速慢下來,像在腦子裡過一張已經很久沒有展開的人名清單。
沈亢抬頭,向蕭伯年頭頂看去。
他仿佛在那裡,看到了一張「人脈畫卷」在緩緩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一個又一個的名字。
再上方,還有幾個字——「人脈之力,開!」
「……倒是有一個,早年在國內做過超標量,後來去企業了。現在還有沒有繼續做,我不好說,現在還在不在國內都不知道……還有兩個,一個做存儲系統的,一個做低功耗設計,跟微架構沾邊,但都不在陽城……」
蕭伯年想了一會兒,最後搖了搖頭,「你還要讓我再想想。」
沈亢心說,這玩意兒看來是真冷門,就連蕭伯年的人脈之力都無法即時生效了,恐怖如斯。
不過他也不急:「行,不著急。」
沈亢也確實不急,畢竟,現在他連資金都沒個影呢。就算團隊真齊了,他也沒錢搞實驗室,給那些大佬們開工資。
之所以先跟蕭伯年這埋伏一手,也是習慣了打個先手,有備無患。等到時候資金足夠啟動了,也不至於再臨時去找人。
有個人選名單,至少到時候能有的放矢不是?
說完不急後,沈亢又道:「人選暫時沒有,沒關係,就是相關方面的書,蕭教授你能不能推薦點?就內核跟微架構吧,我感覺這倆東西聽起來就唬人。」
自己現在還不是一個合格的「造槍老闆」。
就算自己這個老闆,最主要的功能是提供資金和大方向,但也不能啥都一點不懂不是?至少,自己把幽靈\\/熔斷的基本原理,去結合知識,搞懂了。不能像現在這樣,除了知道一個大概的概念,啥都不知道,就跟夏侯惇當海盜一樣——兩眼一抹黑。
「行。晚點我整理一下,看看讓你看點什麼書。」
……
沈亢的睡眠質量一向很好,在KTV里別人一直在唱歌,他都能睡著的那種。
但是當天晚上,沈亢有點轉折反側、難以入眠。
也不知道到幾點了,才終於漸漸沒了意識。
然後做了個夢。
夢裡是一片很黑的海。
黑無邊無際,連月亮都沒有。
他一個人站在海面上,腳下沒有船,也沒有浮木,可他就是那麼站著,海水只沒到鞋底,涼發麻。
然後他看見海底下有光。
不是燈光,不是月光,是那種從很深很深的岩層里慢慢滲出來的、密密麻麻的光點。
他蹲下去看——那些光點全是代碼,一行一行的,像有生命的魚群,從地球這頭游到那頭,無聲地穿過海底光纜,游進華爾街,游進FT,游進一座座從不關燈的機房。
他伸出手,指了個方向。
那些光點就真順著他的手指拐了個彎,像一群聽令的魚。
他再一揮手,海面忽然升起一排又一排巨大的屏幕,屏幕上閃過各個國家的報紙標題、匯率曲線、伺服器狀態燈。
他還是一句話都沒說,可那些東西都在等他。
他走到哪裡,哪裡的海浪就靜下來,像整個世界都在看他的眼色。
後來他聽見頭頂有聲音。
不是雷,不是風,是一種比風更厚的聲音,像幾萬扇厚重的門同時緩緩打開。
他抬起頭,看見天上垂下來無數把鑰匙,銀的,黑的,銅的,在黑暗裡靜靜旋轉。
他知道這些鑰匙能打開什麼。
他也知道,只要他想,他可以把其中一把插進這個時代的鎖孔里,把門推開。
門後不是某一個人的秘密,而是整個世界的底片。
他站在那兒,忽然覺自己變很高。
海在他腳下,天空在他頭頂,光和鑰匙都在等他。
他慢慢抬起手,準備去接其中一把。
也就是這時,一個響亮又熟悉的聲音,從天外傳來。
「老沈,起來沒!別他媽睡了!上網去!老地方,網吧門口等你,包早,八點前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