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哇」了一聲。
顧鵬飛也不知道她在「哇」什麼,他只知道,這個場子待不下去了——說好的來稱量一下那個殷明陽的,現在你們把氣氛搞成這樣,玩咩啊?
他感覺,程浩浩和陳越這兩個小子還是不靠譜,還是得自己來。
顧鵬飛轉著打火機的手一停。
他就要把打火機拍在桌上,起身大喊,開始下一場。
但是沒拍下去之前,卻是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另一隻手掏出手機,開始發簡訊。
發了一會兒之後,顧鵬飛面上大定,似乎是搞定了什麼事一般,這才終於收起手機,開始了下面的動作。
「啪」
他打火機一把拍在了桌子上,起身,大聲道:「時間也不早了,哥幾個姐幾個,走,吃飯去。」
……
二十多分鐘後
沈亢他們一行人,出現在一個酒樓前。
抬頭看去,眼前這酒樓挺闊綽,外立面還有大片的木製裝飾,看起來挺有格調,門前有不大的停車場,已經停滿了車。
高高的門頭,是暗紅色的牌匾,上面是龍飛鳳舞的「福臨軒」三個燙金大字。
一樓的正門口,還有兩個大冬天裡也穿旗袍的女迎賓,只是裡面還是穿上了厚厚的打底,不過姿容不錯、身姿綽約,倒也不減雅興。
殷明陽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眼前的酒樓。
他們剛才是坐三兩計程車過來的,殷明陽跟程浩浩還有那個叫許思雨的女生一輛車,一路上還在興致勃勃地聊著呢,都感覺自己已經徹底融入黃晶的這個朋友圈子了。
結果到這裡一看,他心就一顫。
殷明陽也是高新區這塊兒長大的,這個福臨軒還是知道的,檔次挺高,就算是在大廳里,一頓飯吃下來,正常人均都要一百往上。要是開包間,再急頭白臉吃一頓,那人均估計要往兩百以上去了!
殷明陽還以為,他們一群學生聚餐,也就是張老四飯館那樣的館子呢,人均二三十也就差不多了。甚至他都已經提前做好了預期,可能預期要更高不少,大概人均五六十?卻沒想到,人家直接翻倍起步……
「這地兒還行吧?」
顧鵬飛扭頭看向殷明陽,笑著又補充了一嘴,「平時我們聚餐就總來這兒。」
說完,他也不等殷明陽說行還是不行,真就只是順嘴問一下一般,整個人就已經先向正門口走了過去。
「走了。」
一群人也就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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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亢也跟在人群中,腋下還夾著兩本厚厚的書,順勢還瞥了落在人群後方的殷明陽一眼——這老兄弟,想著心思,腳步慢了些,落在了人群的最後。黃晶也放慢腳步,陪在殷明陽旁邊,不時看向殷明陽,眼裡帶著歉意,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
沈亢沒過去跟殷明陽說什麼,就只是瞥了一眼,然後繼續跟著前面大部隊過去。
走到酒店門口,沈亢看到,一馬當先的顧鵬飛並沒有進去酒店裡。
一個穿制服、瞧著像是大堂經理的男員工正站在顧鵬飛面前,正在跟他說著什麼。
走近了,聽清了些。
「……現在十人的大桌沒了,實在抱歉。」
那個疑似大堂經理的男員工滿面抱歉。
顧鵬飛也沒跟他多說,就只是把隨身的錢包拿出來,從裡面拿出了一張銀色的卡來,遞給了對方。
沈亢的視線,在那張銀色的卡上多停留了一陣,若有所思。
而那男員工接過卡,看了看,又拿起對講機,跟人說了幾句,就將卡還給了顧鵬飛,滿面笑容,「請進。」
然後,就側身,在前領路,領著他們一行人進去了。
許思雨一邊走著,很是好奇,問顧鵬飛:「大飛,你這什麼卡?」
顧鵬飛原本想大聲說的,但又覺得在福臨軒里大聲說話跟個傻逼一樣,終究還是放平了音量,說道:「安家同城薈的卡。安家家政知道吧?他們搞了個網絡社區,只有很少人才能進去、成為裡面的會員,我家就是裡面的會員。最近他們推出了一張卡,用這張卡還是有些特權的,比如說,每年有六次的商務艙候機廳使用機會,還有一些餐廳也跟他們有合作,會給他們留一些位置……」
許思雨就說,安家家政她知道,她家也在用,就是不知道最近還搞了這些名目出來。
顧鵬飛說話的時候,還特意向人群後面的殷明陽那邊看了一眼。
但是殷明陽微微低著頭,好像在想心思,似乎沒聽到他此刻的「特權裝逼」,這讓顧鵬飛略感遺憾。
不過一想到自己之前發的簡訊,他也就立馬不太在意了。
一群人往裡走。
沈亢安靜地跟在人群中。
那張安家同城薈的卡,他當然也是知道的,畢竟本來就是他讓人做的。就連這張卡最後的設計定型,都是他這個大老闆最終拍板的。
從這件事上,他也看到了仲偉庭和康正陽做事上的一些小差別:
康正陽做事的時候,比較謹慎,不管大事小情,都是向他匯報的。
仲偉庭則更加靈活一些,很多小事,他自己就直接拿主意了,然後在事後向沈亢匯報一下。但是在一些比較重大的事項上,仲偉庭還是比較有分寸,都會提前向沈亢匯報的。
至於仲偉庭是怎麼談下那幾個合作商家,他從仲偉庭的匯報中也是清楚的——簡單來說,就是一個資源互換。
我們安家手裡,有這麼一批高端客戶,他們是你們這些機場、高端餐飲場所、美容院、茶莊最想要的那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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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需要人流,需要回頭客,需要有人願意為一道清蒸東星斑花掉五張票子,我們這邊有。那大家就坐下來,把各自的資源擺一擺。
你們把你們的資源拿出來,我們把我們的客戶資源拿出來,互惠互利,誰也不虧。
就這麼簡單粗暴,但在安家家政這半年在陽城建立起來的名聲下、在那些數據報表前,相當有效。
有兩家貪得無厭的,仲偉庭也不跟他們多廢話,直接走人——你們也不看看清楚,陽城市手握這些高端客戶資源的,有幾家?你們這樣的商家,又是多少家?我們已經拿出了很大的誠意,既然你們什麼市場都看不清,那也不用再談了,多的是替代品。
從安家同城薈實體會員卡的這件事上,仲偉庭這個人做起事來,還是讓沈亢挺滿意的。
……
福臨軒方面,最終把他們安排到了一個半包——就是一個類似於大廳的地方,但是每一桌,間隔又有點距離,用齊胸高的隔斷隔開。
看得出來,福臨軒的生意是挺好,確實客滿了。不過這裡每桌之間都相隔著一些距離,所以倒也算是安逸。
大家落座之後,先點菜,然後閒聊起來。
顧鵬飛一邊跟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邊也在默默關注著坐在對面的殷明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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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在咖啡館那邊的時候,不知怎的,這個殷明陽愣是「如魚得水」起來,說個不停。
現在好了,殷明陽明顯蔫了下去。即便是有程浩浩、許思雨他們不時跟他說話,他話也明顯少了,沉默不少,蔫了不少。於是也漸漸導致,程浩浩、許思雨他們也漸漸不把話頭拋給殷明陽了,也使得殷明陽看起來更加的沉默,也就黃晶一直找話跟他說了。
就連上菜了,夾菜,殷明陽都不怎麼夾,似乎不太敢伸筷子。
顧鵬飛這下滿意了——這才對嘛,這才叫「稱量」嘛。
之前那都是啥啊?畫風都被帶跑偏了!
想到「畫風跑偏」,顧鵬飛又向殷明陽旁邊坐著的那個沈亢看過去。
嚴格說起來,那個沈亢,才是這桌上最「孤獨」的一個人。
人家殷明陽,至少還有黃晶一直找話跟他說,但沈亢,從之前坐車過來、進入酒樓,到現在落座吃飯,基本上沒人跟他說什麼話。
這還要感謝殷明陽。
……
半小時前,咖啡館外邊
「……他這樣的學霸,筆記是不是記了很多,放起來一箱子的那種?」
許思雨一手托著下巴,眼神里滿是好奇。
殷明陽沉默了一下,腦子裡浮現的是高中畢業那天,老沈把一本課本用打火機點著了,像是飛撲克牌一樣扔出去,嘴裡還大喊著「燃燒吧,我的青春!」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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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開口時,語氣已經變得篤定:
「他從來不記筆記。」
「從來不記筆記?」幾個人異口同聲。
「不記。」殷明陽擺擺手,「他說筆記是給記不住的人準備的。他的腦子,就是筆記。」
「那他上課呢?老師講的他都聽嗎?」
「不聽。他上課就坐在最後一排,干自己的事。有一回老師點了他的名字,問他剛才講什麼。他站起來,把老師那節課的所有內容,從頭到尾背了一遍,最後還指出老師講錯了一個地方。」
「老師什麼反應?」
「老師翻了一下教材,說,確實講錯了。然後說,以後這位同學可以不用來上我的課了。」
黃晶在旁邊低著頭,嘴抿得緊緊的,差點破功。
眾人卻是都信了。
程浩浩倒吸一口涼氣,「這麼猛?!」
陳越則是忍不住問道:「那他平時娛樂嗎?打籃球,踢足球,甚至是玩電腦遊戲什麼的?」
「不。」
殷明陽搖頭,「他唯一的娛樂,就是考試。」
「他說,考試對他來說,就像你們打遊戲。別人是去被考的,他是去刷副本的。每張卷子發下來,他先看一遍,然後笑一下,開始答題。」
「笑一下?」
「對,他覺得題目太簡單了,有點不好意思。」
殷明陽越說越順,連他自己都有點信了。
黃晶的頭也更低了。
許思雨則是把自己的椅子,從桌邊往後挪了一點,有些畏懼地看了那邊的沈亢一眼,「黃晶,你這個朋友的朋友……也太嚇人了。」
黃晶乾笑了一下:「是、是吧。」
而殷明陽,見自己成了眾人的中心,更來勁了,又補充道:「其實老沈還有個習慣,他考試的時候,從來不用草稿紙。」
「那他算題呢?」
「心算。」殷明陽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他那個腦子裡,有一個計算器。不,有一整個機房。」
程浩浩扭頭看了一眼隔壁桌的沈亢,小聲道:「我現在看到他就有點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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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越也點頭:「我也是。感覺跟他不是一個物種。」
許思雨壓著嗓子:「他是不是那種,從小到大,沒考過第二名的人?」
殷明陽輕輕嘆了口氣:「其實他考過一次第二。」
眾人訝然。
「啊?什麼時候?」
「高一的時候,有一次月考,他考了第二。」
「為什麼?」
殷明陽壓低了聲音:「因為他幫了一個女生。」
「什麼意思?」
「那個女生,是他同桌,年級第二。考試之前,她跟他說,如果她再考不到一次年級第一,她家裡就要讓她轉學,寧當雞頭,不當鳳……鳳脖子。她很捨不得這個學校的同學們,但是沒有辦法,今天就是來跟他提前告別的。」
「於是,老沈就在考語……考數學的時候,故意空了兩道大題沒寫。」
「那他是第二?」
「對,那兩道大題,正好二十分。他少了二十分,年級第二。那個女生,年級第一。事後,那個女生特意請老沈放學後逛操場,那天我也在。」
殷明陽望著遠處,目光像是穿過咖啡館的遮陽篷,一直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傍晚。
「我記得,那天傍晚的火燒雲很漂亮,漂亮得不像真的。」
「整個操場都是紅的,籃球架是紅的,單槓是紅的,連學校門口那個賣烤腸的大爺,臉都是紅的。」
「那個女生請老沈喝汽水,玻璃瓶的橘子汽水,一瓶五毛。老沈說不要,她非要請。老沈就接了。兩個人就繞著操場走。走了三圈,誰也沒說話。走到第四圈的時候,老沈說了一句『汽水挺好喝』。那女生就笑了。笑著笑著,她突然就哭了。」
殷明陽頓了一下。
「老沈問她哭什麼。她說,她還以為,以後再也不會喝到這麼好喝的汽水了。老沈就笑,說,那恭喜你,以後你都可以繼續喝到這麼好喝的汽水了。」
全桌安靜。
殷明陽繼續說:「後來,火燒雲退了,操場暗下來,女生也不哭了。她把汽水瓶塞到老沈手裡,笑著說,這瓶子給你,以後要加油,別再被我超了,然後她就跑了。」
「老沈拿著那個空瓶子,在操場站到天黑。」
「回宿舍以後,他把瓶子洗乾淨,放進了書包。從那以後,他書包里就總裝著一個橘子汽水的空瓶子,上晚自習也帶著。我問他為什麼不扔。他說,那裡面有聲音。」
「什麼聲音?」許思雨忍不住問道。
「他說,晃一下,就能聽見那個傍晚的聲音。火燒雲的聲音,操場的聲音,還有,她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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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明陽說到最後,語速慢下來,像是自己也被自己編出來的畫面給埋了進去。
一片沉默。
許思雨眼眶都微微紅了。
殷明陽嘆了口氣,卻又眉飛色舞,表情相當複雜,不像是人類能做出來的表情。
「這件事,老沈從來沒跟那個女生說過。那個女生到現在,可能都以為是自己當時超常發揮。」
黃晶趴在桌子上,臉埋在胳膊里,肩膀開始抖,似乎是感動哭了,差點笑……啊不,是差點哭出聲來。
陳越則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語氣複雜:「想考第幾名,就考第幾名,極致控分,比考第一名還誇張。這種人……真的,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坐一起。」
程浩浩跟著點頭:「我現在覺得,以前我們高中班那個年級第一,就是個屁。」
「何止是年級第一。」許思雨幽幽道,「史之嬌見了他,估計都得遞根煙。」
之後,在路邊等車、準備來福臨軒的時候,許思雨還拉著夏楠,悄咪咪地將自己從殷明陽那裡聽到的事,都一股腦兒地跟夏楠說了。
夏楠本來對那個沈亢還有點興趣的,還想著,大家分坐計程車過去的時候,自己是不是能找個什麼由頭,跟沈亢坐一車呢——雖然這個沈亢看起來是個書呆子,但至少長得還是帥的嘛。
結果聽完許思雨說的那些後,夏楠沉默半晌,頓時沒了興趣。
無他,他心裡都有人了,自己還去湊什麼熱鬧呢?
……
時間回到現在。
就因為殷明陽一時編上頭了,沈亢現在,在程浩浩許思雨這些人的心目中,已經是一種足以令他們望而生畏的「另一個物種」了。
所以,都敬而遠之。
顧鵬飛看過去,自然也就看到了那位被大家敬而遠之,非常孤獨的「非人學神」:
他正在轉轉盤,讓一盆酸菜魚停在他面前,舀了一勺湯,澆在白米飯上,拌了拌,低頭扒了一大口,隨後,又一轉,把一盤涼拌牛肉轉到面前,夾起兩片就放入嘴裡大嚼起來,眼睛還一亮,沒開口,都仿佛讓人聽到了一聲「哦依西!」。
「……」
顧鵬飛眼皮子跳了下。
他怎麼感覺,這個沈亢,就跟在自家廚房裡一樣神情自若呢?似乎一點也沒有,因為無人跟他說話,而感到拘謹尷尬?他是怎麼在這種尷尬的情況下還有這樣的鬆弛感的?
不過無所謂了,反正今天要「稱量」的也不是這個沈亢。
顧鵬飛隱隱感覺,這個沈亢有點邪門。
還好,今天要「稱量」的不是這個沈亢,而是殷明陽。這個沈亢再邪門,也沒用——他就不信,這個沈亢,還能把這種「邪門」傳染到那個已經蔫了的殷明陽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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