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上放著的電視劇是《豪傑春香》。
周曼看著看著,總是不自覺地把自己代入到男主角夢龍的母親身上,感覺兩個孩子的人設也是有點像的:沈亢雖然成熟,但不知怎的,總是給人一種調皮搗蛋的印象;秋竹也跟電視劇里的春香一樣,不僅漂亮,也更加成熟……
周曼眼角的餘光注意到,一旁的何秋竹,眼睛盯著電視機,手裡拿著牙籤去扎一塊蘋果,扎呲了,那塊蘋果直接掉到了她的膝蓋上,她低頭看看,又偷偷看看周曼,見周曼沒注意到她,她就悄悄把那塊蘋果拿起來放進嘴裡。
她嘴裡本來就有火龍果還沒咽下去,又塞進一塊蘋果來,腮幫子鼓鼓的,然後若無其事地盯著電視機,很有一種掩耳盜鈴的大聰明之感。
「……」
周曼不管,反正就是成熟。
至少不讓自己操心,不像沈亢,剛才來了那麼一句「跟菲利普和歐樂比打商戰」,讓自己不禁想了下去。
她還想到了自己最近看的一本書。
周總現在已經不看《三句話,讓孩子向你匯報行程——親情距離的可控性研究》了,換成了新的——《邊界感:成年子女家庭中的權力移交與隱性支持》。
她覺本書要靠譜一些。
書上說,當子女遇到一件事,跟你說這件事的時候,語氣是具體的、有細節的,說明他已經在處理了;如果語氣是模糊的、情緒化的,說明他可能正在面臨超出他當前能力的壓力。
從沈亢剛才那句具體的話來看,他已經在處理了。
可周曼總覺太放心:沈亢再怎麼能幹,也才大一,而且菲利普和歐樂比是什麼?一個全球五百強,一個行業老大。
想了一會兒後,周曼電視也先不看了,站起身來。
「你先自己看一會兒,我去看看他在幹什麼。」
來到沈亢臥室門前,周曼發現自己也不需要敲門了,沈亢臥室的門直接就是開著的。
但她還是在開著的門上敲了兩下,告訴沈亢自己進來了,這才走了進去,
一進去,就忍不住說了一句:「你一個幹家政的,自己的臥室怎麼弄狗窩一樣?」
只見,沈亢平日裡還算整潔的臥室,現在一個蛇皮袋放在旁邊,已經乾癟了,裡面的東西都拿了出來,機箱、電源、風扇、P等等,一堆東西,這一堆、那一堆,乍看之下,很有些凌亂。
「現在有點忙,等會兒收拾。」沈亢隨口說到。
他坐在椅子上,頭低著,腳在地上一踩一踩的,因為椅子是人體工學椅,可以轉的,所以踩一下,就轉向左邊,再踩一下,又轉向右邊,整個人跟在遊樂場裡坐轉轉杯一樣。
周曼手微微一動,都想直接上手給他收拾了,但是轉念一想,也不知道沈亢對於這些東西是否有他自己的安排,自己要是給他收拾了反而給他「弄亂」了就不好了。
於是也就沒動,只是說道:「在想事情?」
沈亢明明就只是坐著,卻說自己在忙,要是換做其他家長,可能就會說「你忙個什麼?我看你就只是坐在那閒著沒事幹」之類的話了,但是周曼理解。
她自己想事情的時候,也喜歡坐那不動,然後轉筆。她還認識有些人,想事情的時候,有各種各樣的怪癖,有的喜歡來回走動,有的喜歡淋浴,聽說那個傢伙有一次為了想一個項目的關鍵,差點把自己洗禿嚕皮了。
這種看似「閒著沒事幹」的狀態,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反而是真正最忙的時候。
「嗯。」
沈亢嗯了一聲。
周曼問:「要不要我幫忙?」
沈亢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一笑:「周總,你這話讓我感覺,就像是幾個小孩子打架,其中一個還叫家長過來幫忙一起打了,也太不著調了。」
周曼也是一笑:「菲利普和歐樂比,可不是小孩子。」
同時,心裡還有些感慨:半年多前,她還是親眼看著這個孩子騎著一輛二八大槓去的咖啡館,當時的他還什麼都沒有。自己也是親眼看著他的公司成立,上門來這裡打掃衛生。
短短半年過去,他都開始跟菲利普歐樂比碰一碰了。
這讓周曼心中莫名有了一股驕傲,還莫名想到了大哥家的那對兒女,也就是自己的外甥、外甥女。
他們的財富或許比沈亢多多了,就算把沈亢全部身家綁一塊,都沒有外甥的一輛車貴,但是從更重要的角度來看,沈亢無疑是勝出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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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大贏特贏!贏麻了。
一生要強的華夏女人,很。
隨後繼續說到:「這兩個,一個是全球五百強,一個是行業龍頭。你在他們面前,才是小孩子。這相當於兩個大人打小孩,叫家長才是最正確、最公平的。」
沈亢卻是有些憊懶地說到:「我這個小孩不太一樣,從娘胎里就開始吃蛋白粉,抓著臍帶練跳繩了。別看身板小,但渾身肌肉,是個大肌霸。」
周曼啐了一聲,「你這說的什麼話,說話就不能文明點嗎?」
頓了下後,又道:「具體什麼情況,能跟我說說嗎?」
沈亢想了下,還是跟她說了:「今天省商務廳的方副廳長請我吃飯……」
他說簡短,但是重點都說出來了,也讓人能聽明白到底怎麼回事。
周曼聽完,卻是又沉默了。
「……你跟方廳還認識?」
周曼忍不住問道。
「嗯。說起來,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再次聽完沈亢這個故事,周曼總算是對來龍去脈有了一個大概的了解,不禁再次心中感嘆,這小子是真能折騰,又有些好笑。
「人家姑娘可能是看上你了,結果你跟人家老爸好了?」
這下換沈亢啐了一聲:「周總你這都什麼話?我跟我方大哥是朋友,被你說的怪怪的。」
周曼笑笑,沒接話,想了想後,說道:「正好也年底了,我們公司要發年終獎,最近正在商量這件事呢。我感覺電動牙刷就不錯,健康又不貴,還有心意,可以加入到我們公司的年終獎裡面來。」
沈亢看了她一眼,心想,好傢夥,這就是有靠山的感覺嗎?
以盛遠集團的規模,就算只是千林省一個部分,吃光他目前的兩千多支電動牙刷庫存也完全不是問題,直接一把清空。
不過沈亢還是搖了搖頭,「周總你好意我心領了,但還是算了。」
周曼向他看了過來,說道:「我知道,你可能心裡覺這是靠關係、走捷徑,臉上掛不住。但是你想想,你的電動牙刷出來才幾天?就算往遠了說,從安家家政成立那天開始,到現在也才半年,你跟菲利普歐樂比打,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而且你已經做好了。」
「你這個人,從暑假到現在,什麼事都是自己一點點做起來的。你似乎覺一旦讓別人幫忙,就好像你前面那些事白幹了,好像你沈亢也就那麼回事,但是你已經做好了。」
「況且,在商場上,你幫我、我幫你,本來也是一件很常見的事,大家都是互相幫襯著做起來的。你以後要想做更大,這一點你需要提前適應。」
「再說了,我周曼什麼時候做過賠本生意?你要真覺好意思,等年後第二批量產了,放到我這裡來賣,給我一個最低的渠道價。要是到時候賣,我反而是賺了。」
周曼一頓輸出。
沈亢安靜聽完,然後笑道:「周總,你說真不錯,我聽著都心動了,不過還是不行。」
不等周曼再說,他先說了下去:「我大哥那邊,要幫我說話,光是銷售數據,他可能還要費點力。我這邊最好是能把聲勢打出來,那樣的話,他那邊就水到渠成了。不可能我光看著別人幫我使勁,我自己一點力氣也不出。能幫他儘量減輕負擔的,我這邊就儘量努力。」
周曼來感覺了——她感覺,自己好像進入了跟商業對手的談判中,那股要贏的念頭,頓時涌了上來。
腦子裡快速把沈亢的理由拆解了一遍後,她又開口:「那你更應該把電動牙刷賣給我了。到時候,你的銷售報告一交上去,他們一看,全是我們盛遠吃的貨,心裡就不禁會想,你這個安家,到底跟我們盛遠是什麼關係。」
然後一拍手,「這樣一想,勢頭不就更大、更有助力了嗎?」
沈亢還是搖頭:「周總,如果我猜錯的話,你們盛遠,也是有敵人的吧?到你們這個級別,要說在政府里沒幫著說話的,那我是不信的,畢竟就連我安家、現在都有我大哥罩著了。」
「也許我們安家正常報上去,大家還沒什麼反應,就是看路邊一條,也不會故意針對。但是要跟你們盛遠綁在一塊,反而可能會出點事,本來懶我們一眼的,反而可能會不懷好意地特意多看兩眼。」
「當然,有負面,也有正面,但是這樣一來,事情可能就變大了,弄來越複雜,反而不好。我是覺事情還是簡單點好。」
周曼一怔。
沈亢說的這些,她一下子,還真想不出什麼反駁的角度來。
不過她可不會輕易認輸,又立刻飛速思索起來。
沈亢的話卻還沒說完。
「而且,要是這麼一綁定了,人家肯定會去了解,我這個安家到底怎麼回事。了解了解著,就會了解到我們這個『合同家庭』身上。這應該是周總你不希望看到的。」
周曼沉默了。
她倒是忘了這一茬了。
她當初牽頭組建這個家庭的時候,還專門跟他們簽訂了合同,就是要大家不暴露這個家庭的關係。
當然,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現在的她,好像隱隱覺就算公開暴露了這個關係,也不是太緊要了。
但是要她當著沈亢的面,說出這句話來,她說不出口——真要說了,那意味著什麼了?
反正她說不出口。
就算是日常一些行為上,可以做一點什麼,但是有些東西真要說出口,卻是千難萬難。
這大概也是華夏人的一種特色了。
周曼最終還是離開了沈亢的臥室,走出門口的時候,有些沮喪——怎麼就輸了呢?
而在周曼離開後,沈亢繼續坐在椅子上,左腳右腳間歇性地踩著地面,坐在椅子上轉來轉去。
轉了一會兒後,他忽然右腳踩地,不轉了。
然後,拿起手機,給陶寅初打了一個電話過去。
響了好一會兒之後,那頭才接通。
沈亢上來就問道:「老陶,你現在人在哪呢?」
「粵東呢,我過來再找找利人。照這麼下去,我們撐不了多久,所以再來努力努力……」
陶寅初的話從那頭傳來,喜憂參半。
喜的是,安家電動牙刷開賣之後,因為那個「先免費試用七天,不滿意直接退貨」的策略起到了關鍵性作用,成績不錯,這幾天一共已經「賣」出了兩百多支。
雖說,其中大部分都是免費試用的,但是電動牙刷最難的就是第一步。第一步邁出去了,照沈亢他們搜集到的一些信息來看,保守估計,60%以上是能完成後續購買的,也就是一百多支。
這個數字看著小,但其實已經相當不錯了,畢竟這可是2009年。去年國內的電動牙刷市場總體出貨量,毛估估,也就是幾十萬支的量級,和後世單品牌就年銷量就以百萬級計量,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在這個年頭,在一個城市,幾天時間就能賣出過百的量級,已經很耀眼了。
沈亢他們的這三千支,估摸著,最多也就能撐兩個月,大概率還撐不到,這也就是陶寅初為什麼又跑去了粵東的緣故,必須要把產能談出來,不然後面跟不上了。
這是喜的部分。
憂的部分,則是真不好談。
就算陶寅初把這幾天的銷售數據整理出來,拿去給人家看了,又是頓頓請吃飯喝酒,在酒桌上喝葷八素的,但還是沒有實質性的進展。
人家一看他們這個銷售數據,確實有些驚訝,但人家跟菲利普的都談好了,臨時為了安家這麼一個小訂單,去菲利普,實在是一件不明智的事。
所以,飯照吃、酒照喝,但是要產能,對不起,我們還需要再商量商量,為老陶你去努力努力,但你也別抱太大的期望。
「……基本上就是這麼一個情況。」
陶寅初把情況基本上說了個清楚。
沈亢聽完後,問道:「也就是說,我們的產能還是不足?」
陶寅初小心翼翼地說道:「目前確實是這樣……」
他都準備再狠狠心,立下幾個軍令狀了,生怕沈亢覺辦事能力不足,以後不讓他跟著這條船往前走、又或者是把他扔去什麼閒散崗位,那是陶寅初接受不了的。
結果讓陶寅初沒想到的是,電話這頭,沈亢竟然笑了。
「產能不足?這是好事啊!」
「……?」
陶寅初一愣。
他都懷疑沈亢是不是被產能不足逼刺激了,趕緊勸道:「沈總,你別急,我老陶在這裡跟你拍著胸脯保證,這個產能……」
話說到一半,卻是卡殼了。
他幹了這麼多年供應鏈了,見過的人那麼多,哪裡還能看不出來,利邊是真拿不出產能來。所以這個軍令狀,好像還真不能亂立。
陶寅初卡殼,沈亢在電話這頭,卻是搖頭,「老陶,我不是說反話,我真覺是好事。」
然後,開始說起了自己的計劃。
「你拿筆記一下,我做如下部署。」
「老陶你這幾天在粵東那邊,也別跟利談了,去找些別的廠子,看看情況……」
剛部署了個開頭,就被陶寅初小心翼翼地打斷了。
「沈總,國內能做我們要的電機的,就那麼幾家,一隻手都數的過來,利是其中之一。找其他的廠,硬要做,倒是也能做出來,但完全就是個中看不中用的東西了,說難聽點,就是玩具,根本用不了。這種東西拿出去,我怕我們退貨率能到100%,而且都是當天試用當天就退的那種。」
沈亢沒打斷他,等他說完之後,才道:「老陶,你看,你又急。我說讓你找廠子做電動牙刷的聲波電機了嗎?」
陶寅初一愣,「那不然做什麼?」
沈亢說道:「做別的東西啊。電風扇、電暖器、除濕機等等,都可以去問問嘛。」
「現在就開始了?」
陶寅初一驚,「會不會太早了點?」
他知道,安家科技以後肯定會朝著全品類方向去發展的,但是也沒想是現在啊。現在電動牙刷做好的,一下子就轉,這半年的工夫不就白費了?
沈亢則是說道:「早是早了點,但也沒辦法啊。既然沒產能,那我們乾等著也不是事,還不如就做別的,像除濕機,門檻還更低,也好做,不像電動牙刷這樣還要研究個小半年,很快就能上。陽城也挺適合用除濕機的,總是很潮,除濕機很好賣……」
陶寅初聽了一會兒,總覺里怪怪的,說以我對沈總你的了解,好像有點突然。
沈亢就笑,說:「老陶你確實了解我,但是利人不了解。」
「另外,陽城這邊,既然電動牙刷的產能下不來,那這批貨就是我們唯一的貨。」
說著,嘆道:「這是大棚里的電動牙刷,要珍惜著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