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有碼才是王道，無碼真的不行
數日後，天高氣爽，陽光明媚省政府大樓方天明開完一個會，從三樓會議室出來，沿著走廊往自己的辦公室走，路過綜合處那間大辦公室的時候，見到裡面圍了七八個人。
七八個人，全盯著靠窗那張桌子上的電腦屏幕。
有人站著，有人半趴在桌沿，還有人乾脆把椅子拖了過來。
一個年輕姑娘正飛快地敲著鍵盤，嘴裡念叨著「進去了進去了」，旁邊的人也是七嘴八舌。
「今天換小李來，小李年輕，反應快，肯定能搶到那個F碼。」
「昨天就是小李，就是沒搶到。要我看還是小王來，小王雙眼5.0。」
「這是要反應快，視力好有什麼用？」
方天明站在門口聽了一耳朵。
他沒進去，轉身繼續走，早就習慣了不摻和。
但中午的時候，他在食堂又聽到了。
打飯的時候，前面排隊的兩個年輕人正在低聲說話。
一個說：「你那個F碼到底出不出？我出五十。」另一個說：「五十？你知道現在外面炒到多
少了嗎？一百！」
第一個臉上的表情滿是不信：「一百也太離譜了，一個碼而已，東西本身也才賣二百多。」第二個說：「你懂什麼，安家的這個牙刷相當於菲利普六七百塊的款式，只要是三百以下搶到都是划算的————」
方天明端著餐盤從他們旁邊走過，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吃了幾口飯，腦子裡還在想剛才聽到的話。
如果只是談一些別的東西，他倒是不會在乎，但是他剛才分明在他們的談話中聽到了「安家」「牙刷」，這讓他上了心。
只是那個「F碼」又是什麼東西？沈亢賣牙刷，怎麼還搞出了一個什麼碼來？————
吃過飯，方天明路過辦公廳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熟人。
那人叫衛平，是省政府辦公廳綜合處的副處長，三十出頭，平時跟方天明有工作往來，關係不遠不近，屬於那種見面點頭、偶爾聊兩句的交情。
衛平正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旁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方天明經過的時候，正好聽到一句：「————你那個F碼能不能給我？我下周請你吃飯。我家那個婆娘一直在我耳朵邊嘮叨這件事，把我給煩得不行————」
方天明停下腳步。等衛平講完電話，他才走過去打了個招呼。
「衛處長，忙呢？」
衛平回頭一看是方天明，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笑：「方廳。沒什麼，就是打個電話。」
方天明遞了根煙過去，衛平接了。
兩個人靠在窗台上，點了煙。
「我剛才聽你電話里說什麼F碼？」方天明問，語氣隨意，「這兩天老聽到這個詞，是什麼東西？」
衛平抽了口煙，笑了：「方廳你居然不知道？就是安家那個————」
他說到這，頓了頓，「一下子說不太清楚，要不然方廳你跟我去一下我辦公室，我用電腦給你演示演示？」
方天明反正現在也沒事，點點頭，「行。」
兩人於是就一起去了衛平的辦公室，一間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間。
像衛平這樣的副處級，原則上是不單獨配置辦公室的。但是實際操作中，情況會比較複雜一些，畢竟綜合處的辦公會涉及到大量的文件，獨立的辦公空間在實際工作中有其合理之處。
簡單來說，可以認為衛平這個副處級，算是有點分量。
「方廳你坐。」
「這你辦公室，還是你坐吧。」
「我天天坐著屁股都疼，站著還舒服點。」
兩人一番推辭後，方天明在電腦前坐了下來，衛平則是站在一旁，彎著腰，將電腦的瀏覽器打開，登陸安家的網站。
一邊操作，衛平還一邊給方天明介紹著這個「安家」公司，「————這個安家也是我們陽城去年才開的一個家政公司了，不過服務挺好的，很規範，我現在家裡有的時候懶得打掃衛生了，都是喊他們來干。方廳你家要是什麼時候招待客人了，要收拾一下，也可以喊他們————」
方天明心想，對於安家，我倒是比你了解多了。不過也不動聲色。
衛平這邊說著，也打開了安家胡同。
方天明就看到，上面有不少帖子。從標題上來看，聊什麼的都有，而其中，有不少都跟F碼有關。
《五十收F碼》，《一百收F碼》，《搶F碼的心得分享》，《對於F碼價格上限的分析》——
其中一篇標題比較「聳人聽聞」。
《一百塊高價收兩個F碼，再收不到我婚都結不了，求求來個好心人吧！》
發帖人是鄭星。
鄭星坐在工位上，周圍的同事們都已經吃飯去了，就他一個人在這，左手拿著一個麵包啃著，眼睛盯著面前的屏幕，上面正是他發的那篇「沒有F碼就結不了婚」的帖子。
他承認，自己有點標題黨，有沒有F碼並不會影響他的婚姻，但不得不說，這一招挺有用的，進來的人還不少。
只是他不斷刷新下，真要賣F碼的人還是沒有。
不過鄭星也沒有一直看帖子，他的目光不時往屏幕右下角的時鐘瞟去。
眼看著11：59了，他立馬把手裡的麵包放下，熟練地打開一個書籤頁，上面有一個倒計時，還有一個灰色的按鈕。
這是安家胡同新上線的一個功能—每天中午12點，發放一批F碼。
鄭星右手緊握著滑鼠，眼睛盯好了上面的倒計時，左手則是放在鍵盤上。
一分鐘後「我真是操了————」
鄭星無奈地放開滑鼠，身子往後一躺，而在他眼前的屏幕上，只見，按鈕還是灰色。
剛才有一瞬間，這個頁面自動刷新之後，按鈕是紅色的，但是等鄭星點上去後，就變成了灰色，下面還出現了一行字：
抱歉，今日F碼已發放完畢，你來晚了我他媽哪晚了？
這個F碼，太難搶了。
鄭星現在心裡後悔，相當後悔。
那天看到有人在安家胡同里發帖，證明了菲利普的經理也在用安家S1的時候，自己就應該下單的，反正就算是真不好用，到時候也可以退了不是嗎？
但是沒有下單。
雖然田蕾很不高興，但是鄭星那天好說歹說，還是把田蕾給勸住了。
然後，第二天，鄭星就在安家胡同里看到，菲利普的經理自己都站出來了一當然，那個帖子是發在安家同城薈里的，是被人搬運到安家胡同來的。
那個菲利普的經理還挺大氣的，坦然承認了自己確實是在用安家的S1，其至還非常客觀、專業地評價了一番。
隨著那個菲利普經理站出來，安家同城薈的人，還搬運來了更多安家同城薈里的帖子，裡面就有不少，各種用戶對於安家S1電動牙刷的測評。
鄭星也看不太懂專業的東西，但是他這些帖子看下來，看懂了一點一六百塊以上，菲利普電動牙刷牛逼；六百塊以下，無腦買安家S1就對了。
別的不說，就光是一點「計時功能」，就是其他品牌放在中高端產品上才有的功能，而安家，做到了二百多的價位，還帶上了這個「計時功能」，簡直無敵一這就是許多安家同城薈的用戶，對於S1這款電動牙刷的評價，儼然一副「買到就是賺到」的架勢。
不過，這些搬運來的帖子，除了對於安家S1的評測外，也有一些不是很和諧的地方。
某些安家同城薈的用戶發言，稍顯刺眼。
雖然那些人沒有明說，但是某些遣詞造句的言外之意，似平暗指他們安家胡同的用戶都是十狗，好東西放到面前也不識貨。
這讓一些安家胡同已經試用了S1的「原住民」，也站出來發帖了，用更加專業的角度點評了安家S1，用詞之專業，都讓人懷疑他們是不是菲利普的專業技術人員了—當然，更有可能是通宵達旦上網查了一堆專業資料。
這些「原住民」的帖子，同樣是沒有明說，但是大家都清楚，這是對於安家同城薈那些「刺眼」言論的反擊一誰說我們安家胡同的人都是不識貨的土狗了？真論專業，你們差遠了。我們之前只是懶得發帖罷了。
就這樣，一波又一波勢頭下來，鄭星腦子裡已經樹立起了一個概念一電動牙刷確實比傳統牙刷更好，除了貴，沒缺點。而買安家S1，相當於用兩百多買到了六百多的電動牙刷。
至此，鄭星已經鬆動。
所以當天晚上回家之後，當田蕾又一次在他耳邊念叨著「安家S1」的時候，他終於妥協了。
「買！」
只是，當鄭星打開網站，想要下單的時候，傻眼了。
人家不賣了。
上面，還出了一條公告。
親愛的用戶：
感謝大家對安家S1電動牙刷的認可與支持。自上市以來，S1的訂單量遠超我們的預期，首批庫存已接近售罄。為保證產品質量與服務體驗，即日起，S1電動牙刷將啟動F碼限購機制。
具體規則如下：
一、購買S1需持有有效F碼，無碼用戶暫無法下單。
二、F碼每日中午12點通過安家胡同限量發放，發完即止。
三、每個F碼僅限購買一支S1，不可重複使用。
四、已在免費試用期內退回的用戶，可優先獲得下一輪F碼資格。
請廣大用戶理性消費，切勿通過非官方渠道購買F碼或加價轉售。感謝理解與支持。
安家科技2009年1月「————什麼意思？」
田蕾當時搬了張板凳，坐在鄭星旁邊，看到這條公告還傻傻地問了一句。
鄭星還解釋了一下：「意思是，好像不是我們想買就能買的了。」
田蕾頓時就怒了，「我就說買買買，你非要等！好了，現在想買都買不了了。人家都說了，買到就是賺到了，你還一直想想想————」
至此，已經不是電動牙刷的事了，而是明明有一個大便宜放在眼前，卻因為丈夫的優柔寡斷而錯過了。
痛失一百萬。
差不多就是這麼一種感覺。
鄭星還回了一句嘴：「等他們以後再賣的時候，再買不就行了嗎？」
田蕾立刻道：「說不定人家這批賣完就不賣了呢？我聽人家說，之前他們還賣電飯煲，也是賣完一批就不賣了，這個電動牙刷很可能也是。我聽說那個電飯煲也是又便宜又好用————」
她愣是從電動牙刷說到了電飯煲。
鄭星當時就很頭痛。
他了解田蕾，所以他知道，自己要是這兩支牙刷買不下來，以後幾十年間，但凡吵架，田蕾就會拿出這件事來念叨自己。
甚至連話，他都能想像出來一「我都不想說，你總是這樣，當初那個安家電動牙刷就是這樣，買房子也是這樣，等你想好了，價格都漲了，還有買股票————」
鄭星實在不想再給田蕾在以後的幾十年間多一個嘮叨的理由，所以當時就打定主意，要把這個安家S1給買下來。
人家公告上面不是說了嗎？有F碼，就能買。
鄭星刷安家胡同的時候，還看到一個叫「AAA建材批發王總」的人，對於這個「安家到底還賣
不賣電動牙刷了？」的分析。
「————我覺得，這個事，不是不讓我們買了，而是緩買、慢買、有次序地去買。讓有F碼的先買，讓更需要的人先買，通過先買帶動後買，最終實現共同買。同時，也要根據具體情況去買，不能盲目買，要精準地買，科學地買，高效地買，有策略地去買。讓懂技術的人參與到買的過程中，讓善管理的人帶頭去買，以專業的力量助力大家去買，同時也要兼顧特殊情況，靈活地去買————」
鄭星當時都被這個帖子逗笑了。
不過他也覺得，說的還是有道理的，人家肯定是要繼續賣的，不然搞個F碼幹什麼？直接不賣不就成了嗎？
田蕾還是太小題大做，好像現在買不了，就再也買不到了一樣，但其實只是多了一道門檻，還是能買的。
只要搶到F碼就行了。
所以接下來這幾天，鄭星每天中午12點蹲在電腦面前，想要搶一個F碼，但是每次都搶不到他也不知道，那些人手怎麼能那麼快的？
而到現在，鄭星也不完全是為了田蕾才想要買這個安家S1電動牙刷了。
在一次次地「搶F碼失敗」中，他自己也很有那種「錯失一百萬」的心理了。
人都是這樣，唾手可得的時候，不會珍惜。只有當他曾經能夠擁有，卻失去的時候，反而會更加想要。
就像鄭星的初戀。
不過也像鄭星的初戀，這個F碼，怎麼都是搶不到的了。
要不然，再加點？一百五收兩個？
鄭星默默想著。
而在省政府這頭方天明已經聽衛平說完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總算是了解了。
衛平的話，卻還沒完。
「————這個安家的老總也是有本事，都讓菲利普出來給他們站台了。」
衛平滿臉疑惑。
「不過我想不通的是，我現在腦子裡都是六百塊以下的電動牙刷就買安家」的概念了，可菲利普也是有這個價位的產品的，他們這不是堵死自己這個價位的生意嗎？方廳，你是專家，你能說說這是什麼道理嗎？」
方天明倒是一下就相通了這裡面的關節，也就簡單說了一下：「其實不難理解，衛處長你也是不了解電動牙刷這方面的市場，才會有這樣的疑惑。」
「菲利普的電動牙刷，是走賣場、商場這些渠道的，安家是入戶的，可以認為，安家的很多用戶，是他們觸及不到的。」
「從菲利普看安家的角度來看，不合作，他們從安家這裡什麼都得不到。合作了，他們至少能得到安家的一些高端客戶，開拓銷售渠道，增加銷售量。」
方天明說到這，還舉了個例子。
「就比如說，衛處長你是一個賣橘子的，手裡有三毛一斤的橘子，和三塊一斤的橘子。」
「你要去一個地方賣橘子，那裡的領導跟你說，不讓賣，接著口風一轉，說，我們本地就有三毛一斤的橘子，所以你手裡三毛一斤的橘子，肯定是不讓在這裡賣的，但是只要你願意夸一誇我們這裡三毛一斤的橘子，那我們就允許你在這裡賣三塊一斤的橘子。不止允許，還幫著你吆喝。」
「衛處長，你怎麼選？」
衛平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那我肯定選幫著吆喝啊！反正我本來也進不去，現在只要幫著吆喝下，至少讓我進去賣三塊一斤的橘子了，白撿的錢，幹嘛不要？」
說完，還一副很是感嘆的樣子，「方廳，你不愧是專家，一個例子出來，立刻就讓我明白了。」
方天明呵呵一笑，頗為受用。
衛平又道：「不過你說這些資本家也真是的，有點短視啊。他們就不怕，現在幫著吆喝，真幫著吆喝出了一個對手來？」
「資本嘛，都是短視的。導師還說過，為了利潤，資本敢於出賣絞死自己的繩索————」
兩人討論了一會兒資本論後，一時無話了。
不過衛平也是真有話，都不怕冷場的，又說起了他家裡那個婆娘來。
「————其實我家裡也有電動牙刷，我家裡那婆娘買來也不是真要用，就是個面子問題。方廳你也知道，她們那幫人在一起，天天就是誰家買了什麼、誰家孩子尻了多少分什麼的，這幾天的話題就是變成了這個F碼，非讓我給她搞一個。」
衛平說著，搖了搖頭，也是無奈。
「我要是跟她說，一個牙刷你至於嗎？她就說我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就知道，我要是不給她搞個來，我這個年都過不好————」
方天明聽著，也不發表什麼意見，只是想著今天看到聽到的這些事，心下哭笑不得：自己只是讓小沈把銷售數據搞好看點，怎么小沈就折騰出這麼一攤子事來了？風都吹進省政府里來了，真是夠能折騰的。
不過能折騰好啊，自己之後提到小沈的時候，也不用多說太多廢話了，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