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前三天,凌晨。
雲層厚,月光透不下來,禁林黑得像一塊墨,樹冠連成一片。
雷古勒斯飛行咒落地,腳踩上海格小屋旁邊的空地,那隻大狗弗洛西依然沒醒。
他往禁林方向走了幾步,幻影移形。
這次沒把魔力感知鋪開。
平時他習慣讓感知自然擴散,像多了一層視線,不用刻意去想,周圍有什麼動靜自然就被獲取。
那種狀態用久了,連看見和感知到的邊界都變得模糊,它們混在一起,成了同一種東西。
但這會兒他把感知收了回來,只維持在周身十米左右。
上次那畫面還在腦子裡封著,他不想再接收新的。
也不能全縮回來,禁林夜裡不太平,十米夠用了,有東西靠近他來得及反應。
落腳點是窪地邊緣的那塊岩石。
腳踩上去的瞬間,蛛網震了一下,震動沿著蛛絲往巢穴里傳,速度比聲音快。
雷古勒斯知道巴魯克能感覺到。
蜘蛛感知外界的方式和人類不一樣,光線和氣味是其次,蛛絲震動才是主要信息來源。
哪塊網落了什麼東西,什麼方向,多重,是獵物還是同類,它們踩上去就知道。
巴魯克是智慧蛛,通過蛛絲震動判斷來的是誰,對它來說不難。
沒等多久,巢穴入口的陰影動了一下。
巴魯克從裡面爬出來。
八條腿來回倒騰,走得快,螯肢開合著,咔噠咔噠的聲響比平時快了一倍。
八隻眼睛在夜色里泛著螢光,盯著雷古勒斯的方向。
它屁股後面拖著一串東西。
蛛絲纏成的繭,有大有小,一個接一個,被它用後腿勾著往前拽。
最前面是幾隻地精,小東西還在動,蛛絲里的身體一拱一拱的。
後面是一隻兔子,灰色的,被裹得只剩耳朵露在外面,耳朵在抖。
再後面是一隻鳥,不知道什麼品種,羽毛顏色看不太清,嘴被纏住了,發不出聲。
最後面那個最大。
馬人。
下半身的馬身被蛛絲從腹部到蹄子裹了個嚴實,只露出一截尾巴尖,甩了幾下,甩不動。
上半身倒是露在外面,但雙手被反綁在身後,嘴巴也被蛛絲纏了好幾圈,說不出話。
那隻馬人還在掙扎,上半身扭來扭去,馬腿雖然被裹住了,但還是在地上蹬,磨出一道道印子。
看神情挺不樂意的,眉頭皺得緊,眼睛瞪著前方,喘氣粗重,鼻翼一鼓一鼓的。
雷古勒斯掃了一眼,沒管。
巴魯克拖著這一大串東西爬到他面前,停下。
螯肢開合了兩下,發出一串急促的咔噠聲,然後八條腿微微蜷起來,身子往下伏,讓背甲的高度剛好到雷古勒斯手邊。
雷古勒斯伸手拍了拍,甲殼硬,涼的,帶著夜晚的濕氣。
巴魯克的背甲微微震了一下,像貓被撓了下巴之後的那個反應,很快就過去了。
它轉過身,用前腿指了指後面那些繭。
先是一陣咔噠咔噠,螯肢開合,前腿在空中比劃了幾下,又發出一串無意義的音節。
然後它終於蹦出幾個詞,斷斷續續的:「我...抓...」
螯肢又開合了兩下:「等你...來...」
雷古勒斯看著它,又看了一眼後面那堆繭。
地精,兔子,鳥,馬人,纏得緊,但都還活著。
這隻蛛自己抓的,攢著,等他來。
給它自己當實驗體。
雷古勒斯覺得有點意思。
八眼巨蛛是族群生物,它們的邏輯是族群大於個體,最頂端是阿拉戈克,下面是所有子嗣。
沒有複雜的等級制度,誰強壯誰就占據更多資源,獵物,空間,交配。
弱肉強食,簡單直接,不講究。
但巴魯克的行為顯示出一種個體意識,它知道自己和別的蜘蛛不一樣,它在為自己爭取東西。
對一隻八眼巨蛛來說,這種意識本身就是異常。
也許是因為它是阿拉戈克最聰明的子嗣,也許是因為之前那次光源魔法實驗,照了那一下之後,它的蛛腦里留下了什麼東西。
又或許是別的什麼原因。
雷古勒斯不關心原因,他喜歡看到這種變化。
巴魯克變強了對他當然有用,但一個個體從族群體系里拆出來這件事本身,更讓他覺得有趣。
巴魯克如果徹底覺醒了,在這個族群里會怎麼做?
取代阿拉戈克,成為新的首領?
還是離開這裡,另找一個地方,建一個由它做主的蜘蛛族群?
都有可能。
雷古勒斯收回思緒,又在它背甲上拍一下,誇了一句:「準備得不錯。」
都有可能。
雷古勒斯收回思緒,又在它背甲上拍一下,誇了一句:「準備得不錯。」
巴魯克的螯肢開合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咔噠。
然後它開始繞著雷古勒斯轉圈,八條腿交替邁動,速度挺快,能看出來,它在開心。
雷古勒斯看著它轉了一圈,又說:「你可以先看一下實驗過程,可能會有點危險。」
巴魯克停下來,八隻眼睛同時盯住他,螯肢張得更開了,前腿在地上敲了兩下。
興奮。
雷古勒斯蹲下來,伸出手指,指向最前面那隻地精。
裂解咒的檔位可以調,最低的那檔能讓目標感到噁心難受,魔力結構輕微震盪但不會解體。
再往上調一點,就到了他設計的中間檔,理論上能讓魔法生物的魔力結構產生局部鬆動,但不致死。
他調到中間檔。
灰綠色光芒從指尖閃出,打在地精身上。
幾乎沒有過程。
地精從外到內瓦解,比眨眼還快。
皮膚先分解,然後是裡面的組織,肌肉,骨骼,內臟,最後連渣都沒剩下,只有一小撮灰落在蛛絲上,被夜風吹散了一點。
巴魯克的後腿往後退,八隻眼睛同時瞪大,螯肢張到最大,發出一聲尖銳急促的咔噠。
恐懼。
那隻地精什麼都沒剩下,連掙扎都沒有,連聲音都沒發出,就這麼沒了。
巴魯克還在叫,吱吱嘎嘎的,聲音比剛才更尖,八條腿來回倒騰,像想跑又不知道該往哪跑。
雷古勒斯放下手指,看著那撮灰,沒管巴魯克的反應。
已經是理論最低檔了,再低就根本打不開魔力結構。
地精承受不住,可能是因為它的魔力層次太低,結構太脆弱。
裂解咒的中間檔對它來說和致死檔沒有區別,它的魔力結構在那個力道上根本撐不住,直接就崩了。
事實上,他也不確定巴魯克是否能承受。
理論可行,但理論只是理論。
他沒真的拿什麼生物試過這個檔位,現在試了,結果不行,至少對地精不行。
也許裂解咒的特點是沒有中間態,要麼只是噁心難受,要麼直接致死。
躲得掉就躲,防得住就防,但只要中了,就這兩個結果。
但也不一定。
如果目標自身足夠強大,魔力結構足夠穩固,也許能扛住中間檔。
但那個層次的目標,一時半會兒搞不到,禁林里肯定有,只是他不想費力去抓。
他看了一眼巴魯克帶來的那堆實驗體。
兔子和鳥沒什麼說的,比地精還不如。
至於馬人...
雷古勒斯看了一眼馬人。
馬人被裹在蛛絲里,上半身扭過來,正瞪著他,眼神里有憤怒,也有別的什麼。
仇恨?
差不多。
嘴巴被纏住了,說不出話,但那雙眼睛表達得很清楚,你們這些巫師,沒一個好東西。
雷古勒斯收回視線,沒當回事,都這麼慘了,還有心思瞪他呢。
被裂解咒弄死都算痛快的,要是連實驗體都排不上,那就只能被蜘蛛吃了。
巴魯克還在驚慌,螯肢開合的速度慢下來了,但八條腿還在輕微顫抖,身體往後退,又停住,想靠近那撮灰又不敢。
雷古勒斯等了一會兒。
巴魯克安靜下來,它盯著那撮灰,螯肢不再開合,八條腿踩在地面上,身體一動不動。
蜘蛛的沉靜,和人的沉靜不一樣,沒有呼吸的變化,沒有肌肉的鬆弛,就是突然停了,像被按了暫停鍵。
過了好一會兒,它才發出聲音:「馬人...試...」
雷古勒斯搖頭:「不行,你們不一樣。」
巴魯克急躁起來,螯肢開合的速度加快,八條腿來回倒騰,前腿在地上敲了幾下,發出急促的噠噠聲。
它轉過身,屁股對準馬人,噴出一股蛛絲,把馬人從胸口到膝蓋又糊了一層。
馬人悶哼一聲,身體被蛛絲帶得往後仰了一下,眼神更凶了。
巴魯克沒理它,轉回來,螯肢開合:「別的...蛛...實驗...之後...我...」
說完,它爬到雷古勒斯面前,八條腿慢慢蜷起來,身子往下伏,讓最上面那對眼睛和雷古勒斯平視。
那裡看不出情緒,螯肢閉合著,前腿收在身體兩側,整個姿態是靜止的。
雷古勒斯看著它。
這隻蛛說先用別的蜘蛛做實驗,成功之後,再對它做。
它不在乎同族,它願意拿同族當實驗體,來換取自己變強的機會。
雷古勒斯覺得這太有意思了,這隻蛛的腦子比他想的還要好用。
巴魯克的邏輯里沒有族群的道德,只有想要變強,從某種意義上說,巴魯克比他認識的很多人更像一個純粹的個體。
之前那次光源魔法實驗,照那一下,真的在它的蛛腦里留下了很深的東西。
自大,輕視,躍躍欲試,那些情緒是假的,但假情緒撬動了真欲望。
巴魯克嘗到了強大的滋味,哪怕只是幻覺,它記住了,想要真的。
「行,」雷古勒斯對巴魯克說:「不在禁林做,跟我走。」
巴魯克歪了一蛛頭,螯肢開合:「哪?」
「我家。」
「...你的...族群...」
雷古勒斯點頭:「對,我的族群。」
巴魯克沉默了一會兒,螯肢輕輕晃動:「阿拉戈克...父親...」
「你去把它叫出來。」雷古勒斯說。
巴魯克毫不遲疑,八條腿立起來,轉過身,往巢穴爬去。
過了一會兒,阿拉戈克出來了,八條腿邁動,最大的那雙眼睛瑩白,盯著雷古勒斯。
它的體型比巴魯克大得多,甲殼在夜色里泛著暗光,螯肢張著,能看到暗紅的內壁。
巴魯克縮在阿拉戈克身後,身子伏得很低,八條腿收攏,螯肢閉合。
它藏在身體下面的前腿在輕輕晃動,一下,兩下,像在打暗號。
「你想帶走我的子嗣?」阿拉戈克的聲音低沉,帶著震動。
雷古勒斯餘光掃到巴魯克的小動作,不動聲色。
「借用,」他點下頭,語氣平靜:「過幾天還你。」
他不會說出真實目的,能說什麼?
我讓你子嗣變得厲害,然後回來<i class="icon icon-uniE080"></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
阿拉戈克沉默了幾秒:「巴魯克是我最聰明的孩子。」
少一隻子嗣對它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少一隻最聰明的子嗣,也根本不算什麼。
族群有幾百隻蜘蛛,少一隻不會影響捕獵,不會影響防禦,不會影響任何事。
但它就是不想讓一個巫師帶走它的子嗣。
雷古勒斯看著它,語氣沒變:「所以它最適合。」
阿拉戈克的螯肢動了一下,最上面那對眼睛盯著雷古勒斯,底下幾對眼睛往別處掃了掃。
「條件。」它說。
雷古勒斯眉頭皺了一下。